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中苗群像多CP]良缘(下)

苍越孤鸣走在幽暗的花园。

正气山庄的花园其实不大,说得难听点,就是个花圃,四周倒是有许多好看的山石,模拟自然而成的山川,颇为可观,隐约可见主人心中的丘壑。

苍越孤鸣且走且赏,醉意朦胧间,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自得。

忽然他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步了,远处回廊下,有两个他非常熟悉的人影正相依偎,月色花影,良人一对,怎好去打扰?

千雪王叔和金池姑娘,你们终于,在一起了啊。

苍越孤鸣心念微动,早已感慨万千。这几年他多次邀请七巧移居王宫,好替他那萍踪浪迹的王叔照料这孩子,无奈七巧粘着姚金池不放,而姚金池却怎么也不愿再回到苗疆,为此苍越孤鸣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是,其实他非常渴望王宫里多些亲人故旧,仿佛看着他们的笑脸,就能疗愈他自己千疮百孔日渐麻木的心。

“哈,哈哈。”

他轻笑数声,忽然很想对着天空高声大喊,却硬生生忍住了,醉酒的苗王仍是苗王,风度不可失,他不敢再往前进,唯恐被王叔察觉,转身便往另一条山石掩映的小径踱去。

刚踱到拐角处,蓦地一抹黑影闪过,迅捷如电,轻功底子着实不弱。

但苍越孤鸣何等功力,稍稍垫步上前,随手一擒,早已抓住了一个人,那人身子一僵,转过脸来,满脸的泪痕,眼神却是错愕不已,你为何抓我?

瓜子脸,雪肤黑发,明眸如星,身量还不到自己的肩膀。

苍越孤鸣尴尬了。他松开手,酒劲涌上,久远前的记忆更加模糊不清,想了许久,才认出她来,藏镜人的女儿忆无心,对,她的母亲是女暴君,那女人,是自己下令处死的。

苍越孤鸣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忆无心也是尴尬。

她本来好端端地坐在回廊下发呆,心思一会儿绕着爹亲的未来,一会儿转到黑白郎君的下落,千愁万绪,莫衷一是,忽然千雪阿叔和金池阿姨双双行来,若在平日无心也就大方与他们相见了,但这回不知怎地,无心忽然福至心灵般有所感悟,愣是跳起来躲到远处的山石后头去了。

她没敢偷听长辈的谈话内容。她只是远远躲着,下意识地想知道,千雪阿叔和金池阿姨两人独处时,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好多年了,从她跟着金池阿姨生活至今,可以说金池阿姨比她的母亲更像母亲,金池阿姨陪伴了她整个少女成长期,如今,她十九岁了,外出办事的时候多,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若不是家中还有七巧,金池阿姨会很孤单吧。每次想到这里,无心总会难过,默默祈祷着,不管是北竞王爷,还是千雪阿叔,哪怕是爹亲回来同金池阿姨作伴,她都求之不得啊!

当然,这些怪念头她是不敢对金池阿姨说的,她的阿姨仿佛对这种寂寥的生活甘之如饴,从不哀怨,从不奢求,黑水城里的七姑八姨偶尔上门来牵红线,她也总是微笑着婉拒,对各路流言蜚语视若无睹。

就在无心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看到千雪阿叔忽然抱住了金池阿姨,一瞬间真是惊喜交加,心绪激荡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然后苗王就来了,毫无预兆,宛如天降。无心真是没想到,多年后两人再次相见,会是这么窘迫的情境。

“是谁!鬼鬼祟祟躲在那边偷听?恁爸还没聋咧!”

一声大喝,声音由远及近,千雪孤鸣几个纵跃,已稳稳当当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假山高处,气势汹汹地朝黑漆漆的石林中听音辨位。

忆无心一窘,不知该不该主动现身,忽而省起自己黑灯瞎火地同苗王躲在假山后面,好像十分不妥,犹豫间,苍越孤鸣将她打横抱起,无心险些惊呼出声,又急忙捂住嘴,刚才还好说,被撞见大不了是个偶遇,现在万一被千雪阿叔发现,那就真说不清了。

苍越孤鸣贴着石壁缓缓移动,他的功夫好生了得,脚下绝无声响,就像传说中的无影步,不一会儿就寻到个山洞,带着她躲了进去。

黑暗中,无心大气不敢喘一个,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苗王这是怎么了?这冒失的举动,太不符合他的身份与形象。

由于洞中空间窄小,苍越孤鸣只能继续抱着无心,无心的身体是僵硬的,隔着繁复厚重的王者服饰,她清晰地感受到苗王的心跳异于常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年轻男子的体味,不过还好这味道并不难闻,比起爹亲和千雪阿叔身上那种长年夹杂着酒气汗味的呛人气息,这种淡淡的暖暖的味道,反而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过了一会儿,千雪阿叔的声音远了:“奇怪,明明有一股酒味,我就不信找不到你们。”渐行渐远。

苍越孤鸣终于松了口气,他放开双臂,无心僵着身子自己爬出山洞去,这时她衣衫凌乱,头发丝横七竖八地挂在耳边,可她的心比这些更凌乱。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无心悄立山洞外,极力平复了心绪,这才发现苍越孤鸣一直缩在山洞里没有出来,她犹豫片刻,终于探身入洞。

苍越孤鸣竟然睡着了。

这时月过中天,月色刚好斜斜地照进山洞里来,照亮了他半张脸,无心凝神去瞧,这张脸俊美而不失英气,却带着淡淡的红晕,看来醉得挺厉害,她下意识地伸手轻推,想把他摇醒,谁知还没碰到他的肩,手臂一滞,反被抓住了皓腕,原来苍越孤鸣并没有睡沉,只是养神,不同于记忆中的冷面,现在的他醉眼乜斜,神情古怪地瞅着她微笑。

无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热,她想抽开手去,却是手软无力。

“忆无心,你恨我吗?”苍越孤鸣低低地问道。

“啊?”要在脑子里转个弯,无心才省起那年的仇。

记仇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难,不过既然想起了,心头自是黯然,她低下头去,伸出的手也自然地垂放在膝上:“如果苗王是说我娘亲的事,我想,苗王也同样恨着我吧。”

苍越孤鸣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这个场合,你的父亲本该同我们坐在一起,看来,他仍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吧。”

无心有些意外。听苗王的话意,非但不再追究自己的杀父之仇,好似对她的父亲还有些许善意,她倒有些羞愧,毕竟自己始终是念着母亲的仇,潜意识中对苗王持有敌意。

他们的上一辈,恩怨情仇那样错综复杂,谁对不起谁,如何评断?也因此,苍越孤鸣和忆无心之间,枉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不说这个了,我们快回去吧,不然一会儿千雪阿叔又要寻过来了。”无心转身想出洞,却没听到身后半点动静,她只好又回头看了看苍越孤鸣,但见他一脸平淡,双目微阖,像是发呆,又像是睡着。

她疑惑地看着他。

苍越孤鸣摇了摇头:“不回去,孤王觉得这里很好。”

呃。

无心有些慌,苗王该不会喝伤了脑子?

苍越孤鸣虽醉,也知道自己的举止太过荒唐,只好补充道:“无心姑娘,方才多有唐突,请你莫要见怪。”

无心红着脸:“没关系,但是,你为什么要躲成这样?”

苍越孤鸣叹口气,发出几声苦笑,但是他没有再解释什么,他不能把家短揭给一个陌生的少女。原来他的王叔千雪孤鸣,一直对榕桂菲的身世心存芥蒂,在为苗王立后一事上,并不十分赞同铁驌求衣的意见,也因此,榕桂菲日后的封号也只是贵妃,如果让王叔见到自己与忆无心在一起,哪怕只是有一丁点误会,只怕他会煞有介事地跑去对榕桂菲胡说八道,苍越孤鸣很了解自己的女人,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宫闱隐私,儿女机心,如今身为苗王的他早已熟稔。

忽然有点怀念从前的自己。

也许是眼前这个少女有些神奇,明明没有说过几句话,却让苍越孤鸣看着她时,有一种揽镜自照的错觉。

无心有些进退不得,留在这里显然不合适,但要放着醉酒的苍越孤鸣独自躺在山洞里,好像也颇为不忍心,虽然不知缘由,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孤独。

她轻轻叹了口气,退出山洞,却在洞外挨着山壁,抱膝坐下。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全身,晕出一层柔和的光辉,苍越孤鸣慵懒地靠在洞中,看着她美好的侧影,心下觉得非常宁静平和,他不愿打断这种美好,所以干脆不再出声。

良久,少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垂下头来,脖颈优美的弧度被破坏了。

苍越孤鸣一直望着她,就快要睡着,忽地一省,不由自主问道:“无心姑娘,你有为难之事么?说出来,也许孤王可以帮你。”

无心摇摇头,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半天,自己先沮丧了。

“恐怕是不成的,苗王陛下,其实无心很早就想过,请你重新接纳爹亲,让他回到苗疆,可是,这个要求不仅对你很残忍,爹亲也不会同意,我试过了,他说……他的后半生,注定天地四海为家,我很难过,却没有一点办法。”

果然是这样啊。

苍越孤鸣一点都不意外。洞察人心,本就是智者的基本功,俏如来自是千锤百炼,他苍越孤鸣也不差。

“如果我有办法呢?”

脱口而出的话,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层层过滤。苍越孤鸣觉得自己简直疯了,可是,他一生谨守分际,压抑天性,四平八稳,疯狂是什么?突然想知道。

“真的?”无心转过脸来,与他遥遥相对,秋水般的明眸笼上月色,平添几许迷惘。

“当然。听说你的父亲十分疼爱你,如果,孤王是说如果,你嫁给孤王,罗碧将军就再也没理由拒绝回到苗疆了,哈,你说这是不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忆无心大惊。苍越孤鸣大笑。

好痛快。原来疯狂是这种滋味,心口隐隐作痛,眼眶发热,同时却又有一种莫名的酸麻感从心口蔓延至全身,整个人完全不想再动弹。

“我,我我我……”无心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急于拒绝,却忽而结巴了。这个办法,乍听十分荒唐,细想却意外地合情合理,准确地说,更像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

苍越孤鸣的疯狂没能持续多久,而且他很快就看见无心的眼里突然坠下泪来,不免有些慌:“孤王只是举个例子,无心姑娘,你不必当真。”

其实理智告诉他,通过忆无心拉回藏镜人这个大援,对苗疆有利无害,至于弑君之罪,杀父之仇,在国家利益面前又算得什么了?最是无情帝王家,父子君臣,相时而处,理所当然。只要他想,他有一百种理由赦免藏镜人,没人能洞察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动机,何况那并不重要。

忆无心掉眼泪,当然不是被苍越孤鸣突如其来的孟浪言行吓哭。

你听到了吗?苗王要你嫁给他呢,你同意吗?你为什么不能同意?嫁给苗王,你的爹亲就能回归苗军,回到他的初心,从此拥有一个家,不再是一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孤臣孽子啊。

冥冥中,无心呆呆地倾听着这个声音,仿佛在训斥着自己,又仿佛是殷殷期盼。

苍越孤鸣见对方迟迟不答,只得长叹一声,爬出洞来,走到忆无心的身边,蹲下。借酒装疯,毕竟是装,他被迫清醒了,便又是平日里那个四平八稳的苗王。

“回去吧。”他伸出手,手掌向上。

“黑白郎君。”无心低低道。

苍越孤鸣一愣。

无心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我,很想他。”

轻声细语,静夜里听着令人心悸,苍越孤鸣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明白了今夜疯狂的由来。

他盘腿坐在地上:“霜姑娘,雨音霜。”

无心抬起头来,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也曾听说过剑无极大哥和银燕大哥当年在苗疆那桩轰轰烈烈的抢亲,而那个悲惨故事的男主角,就是眼前的苗王。

“她,同你的银燕大哥怎么样了?”

“我不是很清楚,但是,这几年银燕大哥常去东瀛。”

“是吗?那,孤王就放心了。”

“抱歉,王上……”

无心感到歉疚,她以为是自己的情绪感染了他人,令人想起自己的伤情往事,却不知,今夜她之所以能在这里遇到这人,也正是由那往事而起。

“你不是苗疆人,就叫我苍越孤鸣吧。”其实很渴望多几个人称呼自己的本名,苍越孤鸣,苍狼王子,哪个都比冷冰冰的苗王好听。

无心为难:“这,太过无礼了,我可以唤你苍狼大哥吗?”

苍越孤鸣一笑:“可以,这样很好听。”

“见到鬼,人在这啊!”

苍越孤鸣和忆无心倚靠的假山上,突然冒出个头来,乱蓬蓬的发,晶亮的小角反射月光,不是梦虯孙是谁?

“你们海境的鱼都这么白目吗?唉,算我输了。”风逍遥紧跟其后,从乱石高处转了出来,一见苍越孤鸣,“啊”地一声好像很意外,急忙跳下来,行了个礼,“王上,怎会是你啊?”

苍越孤鸣苦笑:“军长,你该不会是奉军师之命前来监视孤王吧?”

风逍遥惶恐:“臣不敢,不过王上最好早些回去,臣觉得榕姑娘好像不太开心。”他瞥了眼忆无心,眼底浮现的却是她那个残暴不讲理的爹亲。

“忆无心啊,你爹到处找你,就快把你伯父的花园拆了。”梦虯孙也跳了下来,满身酒气,打了个呵欠,倦意浓浓。

无心抬头看看天空,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夜已深。

而苍越孤鸣,已经跟着风逍遥先行离开了。


高高的天空里飞着一只风筝。

碧光莹莹的风筝,明月当空,衬得风筝的微光更加引人入胜,小巧精致,像个雀儿。

七巧脚下深一步浅一步,仰着头,只顾贪看天上美丽的风筝,她在正气山庄外的一座小山岗上固执地爬着,放风筝的人一定在那山顶,她非要看看那人是谁。

今天是凤蝶姐姐和剑大哥的大喜日子,七巧为他们高兴,可是,七巧也为自己悲伤,因为,她的表白被精忠哥哥拒绝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哭吗?可是好像没有特别想哭。

七巧闷闷地走在回廊里,身后传来史伯母的呼唤,她回头看着史伯母奔到自己面前,手中托着那只玉佩:“乖孩子,伯母的礼物不要了?”

七巧接过玉佩,莫名有些委屈。

“精忠哥哥不喜欢七巧,七巧不应该拿这只玉佩。”

刘萱姑含笑看着七巧,这女孩说天真也天真,说世故却也世故,竟然懂得自己赠送这只玉佩时的另一层深意。

她在七巧的手掌上轻轻一按:“这玉佩原本有三只,你精忠哥哥和银燕哥哥各拿一只,剩下这只,伯母送给你做个纪念。”

七巧眨巴眼睛,真切地感受到了史伯母对自己的喜爱,虽然她不懂三只玉佩为什么会剩下一只。忽然,她看见了天边那只风筝。

这只风筝好像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因为当七巧指给史伯母看的时候,史伯母忽然哭了,吓得七巧不知道该怎么办,史伯母却又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转身走了。

感到莫名其妙的七巧,觉得肯定是那只风筝惹恼了史伯母。她是千雪孤鸣的女儿,虽非亲生,却奇妙地继承了她义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气,夜里敢于独自一人跑出山庄,就为了去探秘。

她爬了很久,手掌心都磨出血泡来,仍是坚持爬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夜幕下果然有个人在放风筝,那人长得很丑,头上有两只角,放风筝的动作毛毛躁躁,为了不让风筝掉下来,狼狈地在山顶跑来跑去,笨得紧。

七巧觉得好笑极了,噗嗤一声,笑得打跌。

“小姑娘,半夜三更跑出来笑别人,不怕遇到鬼哦?”

七巧刷地转身,原来身后还有个人,这个人,说话的语调很平,但不知怎地,就是让人有一种听了好生气的感觉。

“你是谁?”七巧走过去,居高临下俯视他——他身高腿长,却仰靠在一块大石上,双臂枕着头,一条腿高高翘起,闭着眼看都不看她。

“我还要问你是谁?同史艳文是什么关系?”他问。

“史伯伯是我爹亲的好朋友,我叫七巧,那你呢?”七巧大声道,很坦白,有其父必有其女,面对坏人自报家门,她也不来怕。

“哦,我叫戮世摩罗,七巧姑娘你好,请问你的爹亲叫什么名?”那人睁开眼,嘴角笑笑地,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

“千雪孤鸣。”

“原来是苗疆王叔的千金。”

这个自称戮世摩罗的家伙,好像天生没有脊梁骨,整个人懒趴趴地,只管盯着七巧上下打量,一点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七巧不管他。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只风筝上,却听那放风筝的笨蛋远远地喊道:“帝尊啊,我我我,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不要撑嘛,不过,天兵君,我只要看到那只风筝不发光了,也许你的头顶就要冒一点烟哦。”戮世摩罗笑兮兮地,依旧懒懒地躺着,明明放着狠话,仍显得自己很温柔似的,七巧不禁同情起那个天兵君来。

且看天兵君挥汗如雨,奔来跑去,全身逐渐蒸腾起热气,就为了让风筝发着绿光在天上漂浮,毕竟今夜风不大,正常来说风筝是飞不起来的。

七巧终于意识到这个笨蛋天兵君武功很好,硬是靠着内力在放风筝,不禁拍手赞道:“好厉害!”谁知手掌心相撞击的瞬间,登时血泡破裂,痛得她“哇”地喊出声来,眼泪喷出,却解不了疼。

她双脚跺地,团团转圈,好像这样能稍微缓解掌心的疼痛。

哪来的蠢货?

戮世摩罗觉得好笑,直起身来,伸出一根手指微勾:“过来,帮你止痛。”

七巧痛得不行,哪管眼前是不是坏人,立刻高举着双手靠过去,戮世摩罗将她的两只小手握住,掌心合拢在一起,口中默念有词,不知施了什么妖法,七巧但觉手心的剧痛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月光下,两只手掌完好无损,她欢呼一声,不禁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真的很高,虽然也很瘦,脸上没有血色,惨白一片看着有点吓人,五官不难看,尤其眼睛里有光,只是薄薄的嘴唇看起来脾气不是太好,嘴角惯常下拉,更给人一种森冷的感觉,总的来说,远不如精忠哥哥好看。

“谢谢。”她小声道。

戮世摩罗没再搭理她,仍旧躺了下去,双手复枕着头,凝视着天穹上飘荡的风筝,久久不发一言,如果七巧懂得什么叫做寂寞,她就该明白眼前这人的心情,非常的不好。

可惜她这个年纪还不懂成年人的心事,又一向被千雪孤鸣和姚金池捧若珍宝,不免骄纵胆大。这个人越是不搭理她,她反倒越是要凑过去。

七巧在戮世摩罗的身边坐下。

“戮世摩罗大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放风筝?”

“拜托你不要这样喊我,会让我有一种自己是好人的错觉。”

“哦,所以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放风筝?”

“为什么啊……”戮世摩罗认真思考起来,他的右臂高高举起,用仿佛染着墨绿色颜料的妖异的指甲,对着高高飘起的风筝,“看到风筝上的字了吗?”

“咦?”七巧抬头看那风筝,并没看到什么字,“没有啊。”

“你要用心看。”

“哦。”她凝神细看,过了好久,脖子都酸了,忽然间,真的在那碧莹莹的风筝的光芒里,看到了一个大大的“空”字。

“我看到了,是一个空字,为什么先前看不到呢?”

“没为什么,就是要看久了才会看到,等一下你闭眼再睁眼,再看,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戮世摩罗好像有些得意,仿佛这是他的杰作。

“好奇妙。但是这跟你在这里放风筝有什么关系?”

戮世摩罗又不搭理她了,他自顾自望着风筝出神,七巧很有耐心,连风筝也不瞧了,就这么盯着戮世摩罗的脸,直到他的目光投向自己。

“正气山庄里,有一位美丽的夫人,她很喜欢这样的风筝。”

“你喜欢她吗?”

“是啊,非常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带着这个风筝去找她?”

“七巧姑娘,你的义父或者金池阿姨,有没有教过你安静两个字怎么写呢?”

戮世摩罗闭上眼,嘴角下拉,一瞬间变脸真是让七巧措手不及,这个人前一秒还可以跟你有说有笑,下一刻好像就能宰了你,七巧当然知道安静怎么写,她还知道喜怒莫测四个字长什么样呢。

她轻哼一声,却也不敢讨打,便不再追问这件事。

夜风微微,单衣薄裙的七巧感到凉飕飕的,没什么秘密好探寻了,她应该回家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走。

她悄悄往戮世摩罗的身边靠近了些,这个人身上会发出热气,像个炉子。

“冷吗?”

“不冷。”

“那麻烦你离我远点。”

“这风筝是你做的吗?”

“怎样?”

“我不懂,为什么史伯母会哭?这么漂亮的风筝。”

七巧这边仿佛自言自语,戮世摩罗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冷冷的寒芒瞬间让七巧一哆嗦:“你说谁哭了?”

七巧嗫嚅道:“史伯母啊,她一看到这个风筝,就哭了,七巧问她,她也不理我。”

戮世摩罗听罢,忽然之间眉头紧锁,他原本总是一副懒散的神情,显得对什么事都不在乎,这时完全不一样了,七巧咬着嘴唇,终于感到有些害怕。

她站了起来:“我,我要回去了,大哥哥,你的风筝很好看,七巧希望以后还能看到。”不等人家答话,她转身就走。

“你想不想要这个风筝?”冷冷的话语从背后传来,七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听就停下了脚步。

该不该回答呢?她犹豫了,像林中的小兽惧怕豺狼,她现在对这个戮世摩罗有着强烈的恐惧,没有立刻飞奔逃走,也许只是因为这种恐惧。

终于,七巧大着胆子,转过身来,从牙缝里迸出充满勇气的一个字:“想。”

一阵风刮过。

当七巧再度睁开双眼时,她被眼前的壮阔景象惊呆了,她就坐在那只风筝上,眼底绵延的群山,宛如地毯般铺开,万家灯火,织成地毯上绚烂无比的图案,流动的微风,像淌过溪涧的泉水,给耳畔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柔,七巧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次梦到变成了鸟儿,翱翔在广阔的天际,原来梦也有成真的一天。

一点也不怕会摔下去,因为身后有个人,结实得像堵墙,七巧背靠厚墙,面向云海,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天兵君,撑住哦。”身后的人低低笑着,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很快,地面上传来回应,飘飘渺渺,在风中声嘶力竭的:“遵遵遵命呃噗……”倒霉的天兵君累到吐血了。

七巧定了定神,稍稍压抑兴奋至极的心情。

“戮世摩罗大哥,你真好。”她保证,这句赞美发自肺腑。

“呵,都说了别这么喊我。”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这嘛……你平时怎么称呼俏如来?”

“精忠哥哥啊。”

“那好,你就叫我,仗义哥哥,记得回去要大声喊给俏如来听哦。”

“哦。”

七巧觉得这个仗义哥哥好生古怪,不过,有趣得紧,反正不是坏人。

随后这只漂浮在空中的风筝开始四处游动,像是有生命的鸟儿,乐得七巧双手挥舞,全心全意感受着指尖呼呼流过的风,后来她干脆大着胆子,弯腰伸手去摘云朵——当然,摘不到,她玩得十分开心,而身后的人始终安安静静。

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上百年。两人身临其境,并不觉得时间过去了多久,实际上,大半夜就这么流走了。七巧忙着采云摘星,最后一点成果也没有,白白闹了个腰酸腿疼,终于累得玩不动了,便自然而然地往身后的“厚墙”一靠,倦意袭来,大眼睛半闭半睁,看样子随时都会睡着。

“你会看见我吗?娘亲。”

风声静了,戮世摩罗自言自语,同时,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这个软软的小身体,以免自己一个失手,真把她摔死了。

一个魔王,半夜不睡,也不出来害人,反而陪个小姑娘在天上玩飞飞游戏,说来真是要笑死整个修罗帝国。还好,只是带了笨蛋天兵君出门。

很孤单的夜晚。

也许是上苍悯他孤寂,派了个小蠢货来与他作伴。生平从不敬天,却也第一次觉得,天意偶尔还不坏。

怀中传来细弱的鼻息。

戮世摩罗低头一看,居然真的睡着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挟持这家伙去嘲笑狼主一番的冲动,或者带回魔世当个筹码养着也挺划算。

忽然七巧一个侧翻身,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他的胸膛当个枕头般靠着,睡得简直可以说是十分的安稳香甜。

“哈。该不该让邪神将出马,给你表演一个吃人的把戏?也好教你知晓,什么是世道险恶。”

戮世摩罗虽如此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七巧,身体却还是很老实,始终兢兢业业地发挥着一只人形抱枕的功能。


千雪孤鸣找到七巧的时候,她裹着厚厚的戎衣躺在地上,唇畔噙着甜蜜的笑容,好似耽溺于梦乡中流连忘返。苗疆狼主呆呆地看着戎衣上似曾相识的黑色羽毛,当即拔刀四顾,恨不能将史家那个除名的老二剁个稀烂。

正气山庄,灯火通明的大堂,彼时夜深人静,婚礼宾客全都散了,洞房的洞房,相思的相思,只剩俏如来苦着脸,被气急败坏的狼主数落得满脸尴尬。

当然,这种尴尬的心情,在七巧被迫交代事情经过,并提起某个细节的时刻,飙升到了顶点。

“你说他让你喊他什么?”俏如来问。

“仗义哥哥啊。”

七巧揉着惺忪的睡眼,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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