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冥医/默霓]后遗症

默苍离不是生来就有擦镜的怪癖,策天凤更没有。

离开羽国已经有段日子了。

深林静夜,本该万物俱息的时刻,冥医自噩梦中惊醒,他喘着粗气,拍了拍心口,裹着毡子坐起来。转眼一看,山洞中篝火还旺,倒不怎么冷,只是那个人半夜不睡,不知又跑到哪个山岗上去作孤魂野鬼。

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好不容易能歇一宿,冥医实在疲倦不堪,却莫可奈何地将温暖的毡子一推,懒懒起身,走出山洞。

再怎么咒怨,他不能放任那个人得病。

明月高照的山头,清清冷冷一片光影,冥医看到那袭墨绿色的衣衫,在悬崖峭壁之上随风扬起。他所站立的山洞外是个小小的翼状凸出的平台,距离山顶不过数丈,但往下望去,是极陡的山壁,深不见底的渊谷。

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也很平静:“策……默啊苍离,想跳下去就别犹豫,一犹豫你就跳不成了,让我看看没了你,你们墨家会怎样。”

默苍离没反应。冥医不催,耐着性子等,过了约莫半刻钟,默苍离纵身跃下,却是稳稳当当地落在冥医面前,月光照下,眼部以下的淤青几乎发黑,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山洞。冥医暗暗吁了口气,跟了进去。

山洞内,火光熠熠,冥医在外头冻得发抖,一回到自己的铺盖便马上裹起毡子,对面默苍离靠壁而坐,一手搭在膝上,明显毫无倦意,静静地挨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直到天明可以继续赶路。

冥医倒卧着,只有头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再这么整夜整夜地不睡,没到苗疆,你就先垮了,苍离啊,拿起镜子照一照,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冥医是故意的,默苍离的怀中有镜子,只是自从在霓霞古战场捡到这面镜子,至今,他没从怀里拿出来过,仿佛真要捂到海枯石烂。

“我知道,但是我睡不着。”默苍离淡淡地回答,这八个字冥医最近听到耳朵生茧。

“所以你要吃药,懂么?我端给你的药汤,不准再偷偷倒掉。”冥医白了他一眼,这些日子为了治疗默苍离的失眠症,他把压箱底的古方都用上了,一点效果也无,冥医不信邪,暗中观察,这才发现是默苍离阳奉阴违。

冥医怒而质问默苍离,得到的回答却是:“喝了药不见好,说明无效。”气得冥医跳脚:“放屁,世上哪有药到病除的神医?扁鹊华佗也没这么神。”白日里依旧采药熬药,不治好默苍离的病,誓不罢休。

默苍离又不吭声了。

冥医狐疑地盯着他,不对劲,说不出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默苍离有古怪,而这种古怪如果不消除,那定会演变成某种难以预料的绝症,会要了他的命。

“苍离啊,老实说,你跑到悬崖上去做什么?别跟我说你真想跳崖,鬼才信。”

“睡不着,去透个气。”

“透气有必要上悬崖去透?你这点功夫你自己清楚得很,你还有伤在身,万一失足,掉下去摔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到时候你的那些残存的同门恐怕都要活活笑死?我不信你没想到这层。”

冥医既已起了疑心,便不会再轻易被各种搪塞言辞敷衍过去,这件事他存在心里,第二天继续赶路,夜里他亲自盯着默苍离把一碗药汤喝下去,这才放心去睡,这剂药方,调和五脏六腑浊气,化瘀消肿有奇效,服用一个月后应能收到满意的疗效。

没想到,数日后两人行道半途,前方不远处就有个小镇了,默苍离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倒下,冥医又惊又怕,抱着他奔到小镇上找了家客栈安顿下,稍一把脉,登时心底一凉,这是气空力尽之兆啊。

这怎有可能呢?

冥医愣着想了许久,忽地跌足长叹:“说什么你这几日服了药都有睡着,原来又是骗我!你啊你,到底想做什么?”显而易见,默苍离虽然有吃药,但夜里仍旧没有合过眼,算算日子,两人离开羽国至今月余,一个大活人这么长时间硬挺着不睡,体力透支到极限乃是必然,这份毅力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冥医怔怔地坐在床边。羽国的烽火狼烟仿佛还在眼前弥漫,静默中,忽然又像回到了杀声震天的霓霞战场,冥医浑身一颤,赶紧甩了甩头,制止自己去回想那件事。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你既然知道自己不能死,何故如此折磨身体?苍离啊,杏花君真是想不通啊。”

冥医疑窦丛生,只能心绪烦乱地守着默苍离,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默苍离悠悠醒转,不等冥医逼问他实情,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把冥医彻底噎住:“霓裳呢?她去哪了?”

冥医有点恐慌。这是他第一次从默苍离的口中,听到霓裳的闺名。

“公主?公主她不是……”死了。死状惨烈触目惊心。

“杏花,你在这做什么?”默苍离直起身来,径自下床穿鞋,口中语气淡淡地,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冥医眼睁睁看着他穿好鞋走下地,在房内四下张望,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呆呆地说道:“别叫我杏花,是杏花君。”

默苍离转过身来,眼底的淤青分明还黑着,眼神却是灼灼有光,精神大好:“杏花君,霓裳何在?”

冥医吞了口唾沫:“公主没来过。”

“你又胡言,方才她明明在此。”

“你,你找她做什么?”

“我。”默苍离顿了顿,低下头去,伸手入怀,蓦地缩回手去,“有一礼物相赠。”

眼见默苍离心平气和,在屋里缓缓踱步,甚至打开窗子遥望远方景色,一举一动,乍看似乎正常,细看,无不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冥医从最初的惊愕中醒转,霎时懂了,却又悲从中来,心道,还送什么礼物?你早就送过了,那是何等分量的倾国大礼!

冥医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锋锐无比的无影金梭,哐当一声掷在默苍离脚下:“是这个礼物么?”

默苍离缓缓转过身来,他背后的窗外,是烟雨蒙蒙的万里河山。他俯下身去,弯腰捡起无影金梭,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直至冻结如千年不化的寒冰,继而,随手往脖颈处带去。

冥医早有防备,后发先至,手刀斩落。

默苍离只觉眼前一黑,锋刃未至,人已昏了过去。

冥医长叹不已,错了,他完全想错了,默苍离不睡,并不是故意折磨自己,而是他不敢睡,他恐惧自己非清醒的状态,也许在浑浑噩噩的梦乡,理智之刃触不到的角落,潜伏着洪水猛兽,令他极度害怕深眠。

那天夜里,他为什么会跑上悬崖去,答案也呼之欲出,冥医不禁后怕,难怪默苍离不敢入睡,原来他早就发觉自己会在梦中有失控举动,这梦游之症,古已有之,对一般人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大病,但放在默苍离身上,真是要命。

又过了许久,冥医呆呆地坐着,苦思解法。店家早得了银子,殷勤地抓了药来熬汤给默苍离服下,月过中天时,默苍离终于苏醒。

他气虚体乏,一时挣扎不起身来,冥医板着脸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睡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

默苍离愕然,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冥医伸手去解他的衣带,他横臂挡住,皱眉道:“我没心情玩笑。”

“我也没心情跟你说笑!拿出来,那面铜镜。”冥医少见地面对默苍离如此强势,他想好了,这番若不豁出去,长久以来的治疗就算都打了水漂。

默苍离不语亦不动,面色忽地凝重,隐隐带着怒意。

“我算是公主的朋友,想缅怀一眼她的遗物也不成?”

冥医咬着牙,不管他,只管拽出那面铜镜,看这铜镜一直被默苍离贴身收藏,活像是同他的心长在了一块儿,一经拽出,他那表情就像是连皮带骨,血肉模糊地痛。

形制古朴的一枚铜镜。如果不是知晓它背后所隐藏的一段悲情,看上去也不过就是普通的铜镜而已。冥医举起凝视,饶是他见惯了生死,眼眶也不禁一涩,果然不出所料,森冷的镜面上血迹斑斑,早已干涸凝结,有些发黑甚至发臭,这个默苍离真是做得出来,就这样藏在怀中,也不将它擦干净。

“这面镜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把它擦干净了,一点血腥味也不许留着,否则,杏花君与你绝交。”冥医颤抖着双手,微微喘息,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裹上镜子塞到默苍离手中。

他转身走向房门,一点犹豫都没有。他知道默苍离会妥协的,哪怕不为情分,也为他是默苍离不可缺失的合作伙伴。

关上门之前,冥医稍稍回转身来,劝道:“今天开始我替你值夜,你只管安心睡,想梦见谁就梦见谁,有我在,绝不会任你自戕。相信我,苍离,你可以走出来的,毕竟——”他喉头一酸,“你活着,就是公主最大的心愿。”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窗扉还敞着,冷风飕飕地刮进来,幽暗的烛光转瞬就熄灭,暗夜中缕缕陈腐血腥,萦绕在默苍离的鼻端,宛若难堪的情丝,将他缚得太紧,已到了不得不剪断的时刻。

默苍离抓起冥医留给他的布,一点一点,擦拭那镜面上的枯血。恍惚间,镜中暗影绰约,见到了霓裳的侧影,她认真地擦拭着铜镜,既不抬头相望,也不显露悲伤,默苍离不断地走近她,然而不知何故,走得越快,相距越远……这乏味的人生,血祭的征途,他所仅有的心愿,就在这般意念追逐中愈加清晰:期与同葬黄土之下,骨血不分。

自此后,默苍离的失眠困境不攻自破,冥医替他值夜也只值了十余日,便无须再担忧他梦魇中自戕,只是良药虽下,免不了总有后遗症,默苍离养成了时时刻刻擦镜的习惯,直至身陨。

而冥医只要他活着,其余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后记:

很难想象羽国平乱后的那段日子,教授是如何在冥医的陪伴下挨过来的,“杏花,我想死”这句台词太引人深思。

默霓最难写的点在于,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教授这样的人深心藏之?编剧没有正面描写,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好,所以我也不为霓裳做任何设定,就把她作为一个符号吧,一个寄托了默苍离死志的情感符号,她的存在,让教授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就够了,也是喜欢默霓配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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