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中苗群像多CP]良缘(上)

情有四德,相知,相伴,守望,成全//江湖传言,苍心,空巧,千池,俏蝶,凑齐四大冷西皮,即可去还珠楼领盒饭//文太长只能分开发//剑蝶银霜史萱官配地位不变,另有主观解读竞池苍榕苍霜恨心情感关系//此文乃“未珊瑚冷宫相思综合症”发病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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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蝶大婚的那日,正气山庄闹了个天翻地覆,许是九界太久没有喜事的缘故——乌泱的宴席从西大院摆到东练武场外,也不知道有几千桌。

俏如来光是拟名单写请柬,就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忙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备妥了几大摞请柬,厚重地交付给银燕,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没想到这只是麻烦的开始。

先是梦虯孙跑来抢银燕的工作,上蹿下跳嚷着自己才是新郎最铁的兄弟,风逍遥和神田京一这两只,凑热闹不嫌事大,也来抢夺送帖小分队的队长宝座,一群人争得不亦乐乎,最终俏如来只得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亲自出面调度,来,梦虯孙你负责海境,东瀛的请柬就交给神田京一了,风逍遥军长劳烦你苗疆跑一趟,剩下的就留给我们史家兄妹搞定吧。

另一边,史艳文作为主婚人,也是片刻不得闲,不得不与新娘子的娘家周旋,从头商议无数婚礼细节——难搞的还珠楼。

有人问剑无极明明是风间家族的少主,为啥婚礼要在正气山庄举办?废话,你觉得神蛊温皇能同意让凤蝶去东瀛结婚么,饶是定了正气山庄,女方家长千雪孤鸣还有一肚子意见,认为苗疆王宫毕竟要气派多了。

总之,婚礼前一众亲朋好友忙忙碌碌,吵吵闹闹,终于等来了凤蝶披上嫁衣、剑无极头戴红花的好日子。

俏如来望着满堂宾客,高朋满座,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只盼婚礼能顺顺利利圆满举行,而他,作为第一伴郎,更是担负起了最为艰巨的使命——陪同新人一桌桌敬酒。

为什么第一伴郎不是银燕?理由参见先前送帖小分队的混战。为了避免人员伤亡,俏如来只好挺身而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剑无极本人更是对俏如来自愿当伴郎这件事格外开心,当场大投赞成票——虽然马上就被温皇瞪了一眼,吓得他连拍心口装作没看到。

第一伴娘这边,倒是毫不费力就定了,除了七巧孤鸣,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么?

七巧今年才十三岁,开席前千雪孤鸣拽着俏如来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准让七巧喝酒,你得替她喝了。

如是这般,剑无极结婚,最累的倒是俏如来。


今天的凤蝶,美得像女神。

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女神,但在俏如来心底深处,女神大抵就是凤蝶这样子,心慕之,故远之,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七巧没什么事要做,围着凤蝶无死角地端详,就觉得姐姐漂亮极了,此时新人刚拜过堂,宴席待开,但由于主婚人之一的神蛊温皇临时作妖,声称有话要当众交代女婿,剑无极不得不跪下聆听老丈人教诲,凤蝶暂时无事,便拉着七巧的小手,挪到俏如来身边,方便同俏如来说话。

“让你受累了,一会儿敬酒你别忙——我知道你不胜酒力,莫要逞强,反正剑无极爱喝,放心,我提前都跟他说好了。”

凤蝶的眼里透着光,俏如来连声道谢,相识以来,她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寥寥几句之后,脚仔王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俏如来,说是还珠楼那桌一众杀手同中原群侠起了冲突,两边正在对骂,燕驼龙压不下来,得俏如来亲自跑一趟,俏如来叹了口气,只好先脱了伴郎外套,以地主身份前去调停一番。

七巧告诉凤蝶:“精忠哥哥从早起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凤蝶凝视着俏如来匆匆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低头对七巧说,以后你看到精忠哥哥没吃饭,就要拿饭菜给他吃,看到精忠哥哥没喝水,就要拿汤水给他喝,看到精忠哥哥熬夜办公,就要想办法劝他去休息,知道吗?

七巧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般。

这时,意犹未尽的温皇被千雪孤鸣和史艳文强行架起,三个主婚人终于上了主桌,挤满了大厅的众宾客这才各自入座准备开吃。

剑无极跪得膝盖发酸,转头正要找凤蝶,眼前一黑,银燕梦虯孙神田京一风逍遥四个不陪酒的伴郎扑了上来,七嘴八舌问老丈人说了些什么,剑无极哇哇大叫,忘了忘了,反正没往心里去,众人不信,起哄逼供拖着就是不让走,为老不尊的风逍遥甚至还扬言要脱了新郎的裤子作为不听老丈人话的惩罚。

闹了一阵,宾客们早已饿得不行,东瀛那桌的赤羽当机立断,派出衣川紫把神田京一拎了回去,梦虯孙和风逍遥大笑着,没口子地挖苦狼狈的神田,转头一看面带微笑的欲星移与满脸寒冰的铁驌求衣正并肩走来,只好哀叹一声各自松开了剑无极的胳膊和小腿,留下银燕一个人还努力地扳着剑无极的脖子。

主桌上的藏镜人不耐烦了,拍拍无心的肩膀,伶俐的无心得令奔出,三两下拉着银燕大哥回到主桌,乖乖坐在他二叔身边。

银燕转头盯着身边的一个空位子,不免有些沮丧,这位子属于二哥——一个永远不可能来坐的人,恍惚间,隔壁东瀛那桌的霜投来关切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银燕也咧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他很努力,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无法让霜坐到这桌来。

一片喧闹中,无心有些发怔地望着苗疆那桌。

其实本来伯父想把她爹和她安排在那边,无奈藏镜人说什么也不同意,现在,无心看着苗疆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苗王,久远前的往事浮上心头——老苗王的死,她母亲女暴君的死,后来她眼睛瞎了,温皇阿叔来找她谈心,暗示她,其实藏镜人的归宿,终归还是苗军。

苍越孤鸣寂寥地玩弄着手中的空酒杯。

榕桂菲就坐在他的左侧,现在算是榕贵妃了,只差个册封典礼,其次是满脸不忿的叉猡将军,她至今也无法接受榕桂菲即将入主苗王后宫这个事实,以致于但凡这两个女子同时出席的场合,苍越孤鸣总有一种浑身难受的奇怪感觉。

他玩弄酒杯已经好一会儿了,脖颈微觉僵硬,便转头看了看右侧,一溜排开的苗疆众军官,尤其是气场强大的铁驌求衣和英俊潇洒的风逍遥,苗疆的军容威仪让他这个苗王备受瞩目——一个帝王人生中最难得的,莫过于名将良臣贤妃美眷,他,哪样都不缺。

榕桂菲贴心地给苍越孤鸣的酒杯里斟了酒水,贴耳轻声:“王上,那边的小姑娘为何一直看着你?”苍越孤鸣心中一凛,本能地想到东瀛那桌的霜姑娘,是她么?他不太敢抬头去看,含混笑道:“只怕是看你吧,谁让你今日装扮得如此美丽。”榕桂菲脸上一红,心里很是欢喜,她没有见过忆无心,却也知道传言中那位险些当了苗王后的雨音霜来自东瀛,绝不可能是眼下这个直勾勾盯着苗王看的主桌上的小姑娘,便也放下心来。

实则忆无心默默为阿爹盘算,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苗王,自己并没察觉哪里不对。

主桌上千雪孤鸣高声谈笑,拉着藏镜人喝酒不放,史艳文则忙着同阴晴不定的温皇闲聊,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努力占据他的注意力,以防他突然又耍什么把戏来刁难剑无极。


新人要开始敬酒了。

七巧看着飞奔而至的俏如来,雀儿一般迎上去,把伴郎外套递给他:“精忠哥哥你饿不饿?”俏如来忙忙穿上外套,头发有些凌乱也顾不上打理了,微笑着摇头,说无妨我不饿,七巧你一会儿不要喝酒,让我来。

七巧凝视着她的精忠哥哥,忽然伸出小手,踮起脚尖,非常仔细地帮他理了理垂在肩上的发丝。

“哎唷!?”

剑无极不知从哪儿凑了来,看看七巧,然后捏着下巴瞅着俏如来笑,笑得不怀好意,他不用说什么,俏如来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忙轻咳一声,拍拍剑无极的肩膀,道:“走吧,先去主桌。”

剑无极平日里本就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即使后来东瀛三月游让他收敛了不少,毕竟本性难移,逢此人生第一喜事,心中快乐得就像要炸开般,人人都看得出他有多亢奋,凤蝶只好隔三差五给他投去个眼刀,削一削他的气焰,以免太过得意忘形——毕竟温皇就坐在眼前。

从主桌的人员构成来看,除了无心和银燕,清一色的中老年人,无心乖,银燕戆,按说应该是最好搞的一桌,可惜有千雪孤鸣在,一个顶十个地能闹腾。剑无极和俏如来轮流被灌,同时也灌狼主,可惜这个苗疆王爷千杯不醉,而藏镜人本来不高兴跟年轻人闹,谁知史艳文口口声声劝大家保重身体不要喝太多,苦口婆心的样子反而激起藏镜人的不耐烦和逆反心理,竟主动配合千雪玩花样,耍了一轮苗疆军营里常见的斗酒把戏,剑无极喝了不知多少杯,脸上红光焕发,好像随时可以表演个原地爆炸,俏如来更是觉得眼前人影子轻微晃动,心下暗呼不妙。

凤蝶的注意力都用在提防温皇,他要是也来闹酒,恐怕闹的就不是酒而是蛊,所幸温皇今天显得比以往安分,凉凉地摇着羽扇同史艳文谈笑,一副认命了的样子,凤蝶松了口气,眼见俏如来目光迷离,剑无极倒还生龙活虎,转眼一瞧,隔壁桌的神田京一正摩拳擦掌,海境桌的梦虯孙和苗疆桌的风逍遥早就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密切关注这桌的斗酒形势,一个个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温皇忽然站起来了。

主桌众人瞬间僵硬了一下,就连正在表演大闹天宫的千雪孤鸣也愣住了,无心确定她甚至在银燕大哥的眼里,看到了绿光一闪。

温皇斯文地举起两杯酒,说,敬最辛苦的伴郎一杯。

众人松口气,原来是敬俏如来啊,不怕不怕。只有俏如来心下叫苦,他委实不想再多喝一口酒了。

凤蝶忙向剑无极投去又一个眼刀,剑无极咳了一声,心里万般不愿,也只好抢上来挡在俏如来面前,翁婿俩你看我,我看你。

“丈人啊,咱的伴郎不胜酒力,还是让小婿替他喝了这杯吧。”

“哦?”

温皇笑笑地看着剑无极,并不反驳这个提议,他把其中一杯酒送出,剑无极硬着头皮接过,闭着眼喝了,心想就算是鹤顶红也认了,俏如来满脸感激地看了凤蝶一眼。

温皇安然归座。

剑无极一杯下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剧毒,只是他已喝了太多,加上精神过度兴奋,何况,温皇现在这么温和,也让他由衷感叹守得云开见月明。

乐极幸矣,百感交集,忽然想起了什么,仿佛是上辈子般遥远的某一个时刻。

那时,他被凤蝶刺了一刀,热血沸腾,他说,为你我甘愿。

很久之后忘了是怎么听说的了,原来凤蝶那次之所以会对自己捅刀子,是为了换俏如来的命,因为温皇告诉凤蝶,俏如来陷入了必死之局,只要凤蝶答应替还珠楼出任务,就告诉凤蝶如何救俏如来。

当时剑无极简直醋得想立刻冲去正气山庄找俏如来单挑。

时间再往前推移,好久好久以前,最早认识凤蝶的,似乎是俏如来?哦,还有当初那一对被燕驼龙和笨牛视为天造地设的完美背影……如果,如果没有俏如来,温皇可还会对自己百般刁难?

大概还是会的。

只是,这口气憋着,原来从未自动消散啊。剑无极酒劲上来,感到一阵阵晕眩,风度什么的,去死啦。

他突然大笑三声,身边凤蝶眼疾手快,先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摇了摇头,把狼主面前的一杯酒拿起来,向满桌敬道:“来来来,大家别欺负伴郎,都来跟我喝啦,反正我喝不醉,对吧?”他笑兮兮地转头看了凤蝶一眼,凤蝶立刻知道这家伙醋了,脸上也不禁一红,好气又好笑。

七巧靠近了俏如来,扯了扯他的袖子:“精忠哥哥,剑大哥怪怪的。”

俏如来无奈一笑,他不敢多说话,就怕吐出来,更怕剑无极来了劲儿,连串的醉话教人难堪,索性由得他奋勇挡酒,自己乖乖缩在后面调息,准备应付下一桌。

千雪孤鸣第一个大声叫好,更加没命价地灌剑无极,银燕也喝多了,蹿到剑无极面前猛拍他的脸,嚷着:“剑无极你醒醒!”其实,他看起来比剑无极更像个醉汉。

主桌开始有群魔乱舞的迹象,海境桌,东瀛桌,苗疆桌更是骚动不安,史艳文拦下藏镜人递给剑无极的一坛酒,皱眉道:“小弟,不要太狠了,无心你说是吧?”无心马上蹦起来,非常配合地接过酒坛子放在地下,拉着藏镜人归座。

藏镜人还能怎么办?除了冷哼两声之外,根本毫无办法。

千雪再疯,也得给史艳文面子,此时把手往桌上一拍,宣布道:“好了,咱们这桌喝够了,你们快去隔壁东瀛桌吧。”凤蝶瞅着千雪孤鸣硬生生装出的长者风度,心道义父你还好意思说呢,不是你,这桌早就完事了。

俏如来昏昏沉沉,正要跟着新人转移战场,忽听耳畔一声大喝,惊得他三魂出窍,却是剑无极来敬他酒。

“且慢!最后这杯,我要敬我们的伴郎俏如来啦,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你啊,凤蝶才不会跑来戳我一刀,当然我也就没机会表白啦,哈哈,哈哈,说来还是要多谢你!丈人爸你说是吧?来,干!”

“啊?”

俏如来仿佛听了个晴天霹雳,信息量太大,即使早已跻身顶尖智者的行列,这番醉话仍是冲击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哦哦哦哦!”

正气山庄仿佛突然空降狼群,尽是梦虯孙他们的高声起哄,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眨眼间从四面八方围拢来,把俏如来和剑无极团团围住,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当年详情,比事主本人还兴奋十倍。

陈年老醋坛突然爆炸,史艳文尴尬不已,温皇则是满脸愉悦,而忍无可忍的凤蝶终于爆发,她板着脸请银燕出马,奋力驱散一众好事之徒,解救出醉醺醺的新郎和面部充血的伴郎。

银燕火了,抓起一只大酒坛,吼道:“谁再来灌剑无极,先跟我喝一坛!”这句话效果拔群,梦虯孙嚷着:“见到鬼,谁要跟你喝,你是新郎吗?我要保留实力啦!”一溜烟回到海境那桌去了。

风逍遥尚未表态,已经第二次被铁驌求衣抓走,神田京一则是想跑都跑不了,被发酒疯的剑无极死死抱住了,一同往东瀛桌蹭过去,满堂大笑。

无心不太习惯这么混乱的场面,怯怯地:“阿爹,成亲好可怕。”

藏镜人摸摸女儿的头发,森然道:“以后我的女儿出嫁,看谁敢闹。”

无心蓦地双颊微红,把脸埋进爹亲的臂弯里。

温皇突然作死地点头道:“新郎若是黑白郎君,想必没人敢来灌酒。”

一声暴喝,温皇的椅子险些被他的好友踢翻——幸而无心及时拽住了藏镜人。

千雪急忙打了个哈哈,他酒量太好,现在还清醒着,每当藏镜人被温皇激怒,最好的降火方式除了三人混战一场之外,就只有大打感情牌了,于是张口就来:

“哈哈,真是岁月不饶人,凤蝶终于嫁人了,心机温仔,藏仔,还记得当初我们打过的赌吗?心机温仔你啊,赌藏仔有儿子,以后娶凤蝶,我呢,赌藏仔有女儿,以后嫁给苍狼,哈哈哈,我算是赢了一半!可惜你血本无归!”

温皇淡然表示自己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无聊的赌约,藏镜人也是一脸茫然,千雪哈哈大笑,在成功转移话题之后,谁管那个赌约到底存不存在?

乘着叔伯爹亲把酒叙旧的空档,无心已悄然离桌,她虽只喝了半口酒,此刻却感到胸口发堵——都是黑白郎君四个字闹得。

敬酒环节结束后,醉如泥鳅的俏如来就被千雪架离了现场,史艳文虽然不放心,却必须留在主桌上陪着另一个主婚人温皇,谁让剑无极醉而不倒,仍在海境桌上肆虐众鱼,看温皇的样子,随时都有可能赏他个剑十一。

凤蝶在苗疆这桌与冽风涛说话,原本作为亲大哥,冽风涛应该上主桌,但他为人低调,也不想招惹那个神通广大的温皇,如今看着凤蝶幸福美满,什么都不必多说了。

七巧虽然跟着凤蝶,却是心不在焉,大眼睛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人,凤蝶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七巧,你去帮千雪阿叔照顾精忠哥哥好不好?”

小雀儿欢呼一声,眨眼间消失不见。

“王上哪去了?”

风逍遥歪七扭八地从海境桌鏖战归来,一眼瞥见榕桂菲和老大仔之间的那个位子空空荡荡,不禁好奇。

果然,榕桂菲蛾眉轻蹙,指了指东瀛那桌,苗王不知为何,独自一人跑去敬酒,这实在是大失身份之举——怪就怪剑无极这厮,方才好一通猛攻狂灌,口不择言,也不知在苍越孤鸣耳边说了些什么,令得堂堂苗王红着脖子直着眼,端起酒杯就走。

苗疆众人拦不住,也不敢挡路,只好装傻充愣,假装自己没看见,剩下榕桂菲暗怒在心,叉猡本来也不高兴,但看榕桂菲不高兴,她自己反倒高兴了。


苍越孤鸣端着酒杯,手中颤抖,他是醉了,但也许灌醉他的并不是烈酒。

东瀛这桌坐了些什么人,他看不太清,也不太在意,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一人。

“霜姑娘。”

他举杯,别后离愁全在杯中。

再次见到故人,雨音霜亦是心情复杂,她笑了笑,站起来,手里也多了一杯酒。

“你过得好吗?”

苍越孤鸣没有多余的话想说,他就只是想,亲自过来,敬她一杯酒,问候这么一句而已。雨音霜的眼眶有些微红,她点点头,我很好,当然非常好。

世事当真尽如人意么?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好。

那为什么,你还坐在东瀛这桌?

苍越孤鸣喝完手中这杯酒,向赤羽致意,他毕竟是王者之尊,实不便在此久留,讪讪地转身离去。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是一刹那,雨音霜觉得眼前仿佛浮现了苍狼王子落寞的背影,当年那个落魄的,需要她保护的王子。

苍越孤鸣低着头往回走,他觉得酒越发沉了,不自觉闭上了眼睛,直到一双柔软的手挽住了他,他睁开眼,正是榕桂菲前来迎接自己,目光中却没有平日的温柔。

柔中带刚,花开带刺,他的这位准夫人就是这么一个不容轻忽的女子。

“桂菲,你怎么了?”

苍越孤鸣的语气非常温柔,他对待榕桂菲总是如此温柔而小心。

“王上,可否为我引见霜姑娘?”

榕桂菲开门见山,目光里满是期许。

苍越孤鸣一愣。

又来了。不卑不亢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半分不肯让人的傲性与敏感。

“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温柔一笑,却不愿正面答复他的贵妃,他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径自回到苗疆筵席上,用行动告诉她自己的回答。

榕桂菲不再多说,淡淡地将手抽走,别过头去同铁驌求衣交谈,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已是失望至极。

苍越孤鸣觉得头很沉,想抚慰她两句,又感到疲倦不已,干脆借口不胜酒力,出去透个气,叉猡便要跟上,苍越孤鸣急忙回头制止了她,看了眼榕桂菲,但见她仍是一副不闻不问的倔强模样。

他叹了口气,独自向大门外走去。


千雪孤鸣好不容易把俏如来扛到了房间里。

“没想到你看起来没二两肉,骨头还真重。”

千雪孤鸣二话不说,先把俏如来的上衣扒了,那上面沾满了吐出来的酒水,四下打量,看到一盆水和一块布,也不管干不干净,沾湿了就给俏如来擦身子,擦完把布随便一扔,打开衣柜取出一套衣服,眼前忽然一花,雀儿般的七巧跑进屋里来。

“啊,七巧你快出去!”

千雪扑上去挡住俏如来,唯恐七巧看到了她精忠哥哥的裸体,为人父者,不管自己平日如何私生活不检点,但凡事关女儿,非礼勿视什么的可比谁都较真。

七巧才不管这些,她小小的身子轻而易举地绕过了阿爹的防护圈,趴在俏如来身边,大眼睛一瞬不移地凝视着她的精忠哥哥。

“阿爹,七巧帮你一起照顾精忠哥哥。”

千雪一看她这副样子,心下就大喊不妙,作为一名曾经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浪子,岂会不知女孩儿家这点小小心思?如果七巧再大个几岁,或许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在不行,爸爸不许。

“七巧乖,去陪你的凤蝶姐姐,不然阿爹要生气了。”

“是凤蝶姐姐让我来的啊。”

“呃,反正你先出去,等我叫你再进来。”

“不要!”

“喂!”

千雪瞪着七巧,可是他能拿这个女孩儿怎么办?强行拎她出去,她怕是要哇哇大哭,七巧的哭声对千雪孤鸣来说就和刀子没啥两样。

“你就是七巧吗,好乖。”

没有比这更温柔的女声,顺着清风徐徐传来,千雪父女俩同时循声望去,但见一名美妇端着一盆热水,从从容容站在门外,正含笑向他们颔首。

千雪急忙拉过七巧:“是史夫人啊,七巧,这是精忠哥哥的阿娘,快叫伯母。”

七巧活泼得很,一点就透,脆嫩的嗓音喊起伯母来分外动听,来人正是史艳文的发妻——刘萱姑。

这名气质娴雅的美妇走进屋来,荆钗布裙,面上不施脂粉,挽着简单的发髻,一颗明珠、一条缎带,此外别无饰物,萧萧素素,举止温文,那眼角淡淡的细纹,遮不住天生丽质的底子,不愧是曾经名动江南的第一美人。

她把热水盆放在床头,从怀里拿出一只玉佩,塞到七巧手中,微笑道:“这是史伯母给七巧的见面礼,七巧喜欢吗?”

七巧喜出望外,摩挲着掌中温润的玉佩,连连点头。

千雪孤鸣在今日以前从未见过史夫人,事实上这也是史夫人二十年来头一回来到正气山庄,她是个传统女子,不愿抛头露面,便坚持在厨房里帮着姚金池调度烹饪。

果然,史夫人前脚刚进门,姚金池的袅娜身影就出现在门外,她端着个盘子,里面是醒酒汤和安神茶。

“金池阿姨。”

七巧欢呼一声,粘了过去。

金池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摸摸七巧的脸,向史夫人说道:“夫人,这醒酒汤和安神茶,各兑一半服用效果更佳。”

“劳烦你了,金池姑娘。”史夫人拧干了热乎乎的毛巾,细心地为俏如来擦拭额头的冷汗,目光中爱怜横溢。

金池向千雪使了个眼色,千雪了然,忙把手里的衣服悄悄放在桌上,两人前后退出,金池正要带上房门,忽然七巧挣脱了她的手,依旧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奔到史夫人身边。

“算了算了,就让她在这里呆着吧。”

千雪烦了,伸手把房门关上。


月色如银,洒在姚金池与千雪孤鸣身上,两人并肩徐行,觑着回廊曲曲折折,明暗不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远远地,隐约传来闹洞房的笑声,到底是年轻人,一个个精力旺盛。

“真是奇了,七巧跟着你这么久,性子还这么野,真是半点贤淑斯文也没学到。”

“最近她闹着要学武功,千雪王爷会教她吗?”

“啊,说起这个我就头痛,她什么不好学,偏要学我最不擅长的鞭法,你阿姐若是还在世,倒可以教她,不过我也怕她会教坏七巧呢。”

“嗯。是啊。”

“呃,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起。”

“我没事的,只是遗憾,这么多年了,姐姐的坟上,姐夫一次也没去过。”

“藏仔啊,明年我再试试吧。”

“对了,千雪王爷什么时候来黑水城,取那批药材?金池已经按你所说的方法,一一处理好了。”

“哎,差点忘记这件事,我真是忙糊涂了,都怪苍狼不省心,三不五时喊我去王宫里参详国政,拜托一下,他都登基七八年了。”

“也许苗王只是找借口想见你。”

“最好是这样,不然真是让人不放心,我还想着等苗疆彻底无事了,就搬去黑水城跟你们住一起呢。”

金池停下了脚步,有些意外地转头看着千雪。

“怎么,你不欢迎啊?”千雪笑了笑,其实有点心虚,明知自己借酒壮胆,把最重要的话,故作轻描淡写地掺进了家长里短中。

金池低下头去,半晌,忽然掩袖轻笑,千雪莫名其妙。

“又笑什么?”

“没,千雪王爷,只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

谁说不是呢?以前的千雪孤鸣和姚金池,哪有什么共同话题能聊这么久,总是他来去匆匆,总是她欲言又止,兜兜转转,阴错阳差。

“金池。”千雪认真地扳过金池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早在那年你我重逢,我就想过娶你为妻了,但我心里还有犹豫,耽搁至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金池点点头,她凝视着眼前人。

“因为我总觉得,王叔他比我,更爱你。”

千雪说出这句话时,仿佛全身的千钧重担终于在一瞬间尽数卸下,这次他是真的,想娶了。

金池没有反驳,目光里却满是沧桑:“他做出选择了,在你我都还犹豫不决的时候。千雪王爷,你还记得那日,你提起单夸之名,我手里的碗摔得粉碎吗?你一直没有问过我原因,你不知道,我曾向单夸先生提起,如果竞王爷出现在金池面前,金池愿意放下一切,同他离开。”

“他怎么说?”

“他走了。他不相信金池的决定,就如同彼时的千雪王爷。”

“所以,你的选择是谁?”

千雪觉得酒劲有些上来了,竟令他心慌气短,霎时间,无数往事在脑海里汹涌而过,一生中率性而行,逐风浪迹,南北东西,从不知儿女情长是何物,也从不肯承认心底里那抹倩影的存在。

金池望着千雪,前尘往事堆上心头。

“竞王爷和千雪王爷,曾经给过金池选择吗?”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不再青春的肌肤,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人有些伤感,有些自嘲,也有些释然。

从未表白,何来选择?

千雪睁着他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那里面倒映出金池清丽如昔的五官。

霎时彻悟,再无犹豫,他把眼前人紧紧地搂进怀中,郑重承诺:“金池,千雪孤鸣明白了,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放开你。”

金池闭上了眼,一行清泪顺腮而下。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团是几时。”

稚嫩的声音,一字字念着这九曲回肠的情怀,显得格外地——少年不识愁滋味。

七巧在烛光下歪着头,努力辨认着玉佩前后镌刻的蝇头小字,她想了想,问道:“伯母,这首诗很好吗?”

刘萱姑坐在床沿,两手轻轻推拿俏如来的眉心。

“伯母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念这首诗,后来,你的史伯伯就把这首诗刻在了这枚玉佩上。嗯,七巧为何有此一问呢?”

“金池阿姨的房里有一幅画,上面也写着这首诗,金池阿姨经常看着那张画儿发呆,七巧觉得一定是那首诗搞的鬼。”

“哈。七巧说得对,就是这首诗搞的鬼。”

刘萱姑是过来人,虽只与姚金池相处半日,彼此已有同类之感,待见她与千雪孤鸣相见时的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七巧放下玉佩,小小心中似乎也染上了莫名的愁绪,她两手托腮,望着烛光暗影里的俏如来,为什么呢?明明睡得那么沉,可是精忠哥哥的表情,却不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伯母,精忠哥哥在家也喝酒吗?”

“以前不喝。不过,孩子们好些年没回家了,伯母也说不准呢。”

刘萱姑的手指,抚过爱子的眉骨,那紧锁的眉头,即使是睡梦中也舒展不开,让她心疼又无奈。她有三个儿子,一个走圣道,一个走武道,还有一个,走了魔道。可是,做母亲的不管这些,在她心里,儿子的快乐幸福最重要。

忽然,俏如来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口唇微动,呢喃不清。

刘萱姑连忙附身凑近去听,蓦地秀眉微蹙。

“精忠哥哥在说什么?”七巧见状,不禁好奇地凑上来。

刘萱姑直起身子,却是摇摇头,这一来,七巧就更加好奇了,她也想去听,见史伯母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大着胆子,把耳朵凑近了俏如来的唇。

“咦,凤姑娘,精忠哥哥一直在说,凤姑娘,是凤蝶姐姐吗?”

“七巧,凤蝶就是今天的新娘子,对吗?”

“是啊,凤蝶姐姐今天漂亮极了。”

刘萱姑霎时了然,不由轻声一叹,凤姑娘,简单的三个字,于睡梦中千百遍轻唤,非为情故,却是所为何来?

不知过了多久,俏如来终于清醒,酒劲去了大半,只觉头疼眼花,朦胧的视线里,只见母亲和七巧的笑脸。

“精忠哥哥,你饿不饿?七巧拿些饭菜来好不好?”

俏如来微微一笑,他全身酸软,如在云端,脑子里的念头比平日杂乱百倍,随口应道:“好啊,劳烦七巧,帮我多拿几块桂花糕。”

七巧答应一声,飞奔出门。

屋子里剩下刘萱姑和她的儿子。

“傻孩子。”

“娘亲何故感慨?”

“可以答应娘亲一件事吗?”

“是什么事情?”

“从今以后,再不许你把自己灌醉了。”

刘萱姑微笑着,看着儿子那张俊美的脸,本已消退的醉红此时又悄悄爬上他的双颊,似是被母亲一语戳破真心,感到羞赧。

“娘亲……”俏如来顿了顿,残存的几分醉意,令他少了平日里自我拘束的严谨,何况又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难得放纵一回,孩儿觉得,好痛快。”

刘萱姑握紧了儿子的手:“那也只许这一次,精忠,娘亲多么希望,你能早日娶到两情相悦的好妻子。”至于无缘的好姑娘,既已放手,就忘了吧。

“好妻子,究竟什么是好?就像娘亲这般,守望终生吗?”俏如来真是醉了,这种话,放在往日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决计说不出口。

刘萱姑浑身一颤,却无法反驳,想起自己一生与史艳文聚少离多,其实姻缘二字,谁又能断言什么才是幸福?

逆着烛光,俏如来分明望见母亲鬓边的几缕银发,霎时酒劲尽去,整个人清醒了九分,他挣扎着坐起来:“娘亲,对不住,是孩儿失言了!”

刘萱姑摇了摇头,按住了他,让他继续躺着休息:“娘亲没有生气,倒是你这个性子,唉,如果能同仗义折中互补一下,娘亲就万事不愁了。”

提到戮世摩罗,俏如来不叹气是不可能的。

“这次,小空没来,银燕他非常难过,精忠知道娘亲也是一样……这都是我和父亲的罪孽。”

刘萱姑虽然柔弱而传统,却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她举手轻抹眼角,摇头道:“娘亲好多年没见过仗义了,听银燕说,他变坏了,可是啊,在娘亲心里,他永远不是个坏孩子,精忠,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把娘亲的话告诉仗义,好吗?”

不是坏孩子吗?也许吧。俏如来除了默默点头之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眼前立刻浮现那个高傲而冷酷的背影,那身冰冷的铁甲,是父子兄弟间难以磨灭的噩梦,戮世摩罗史仗义,几经沉浮的修罗帝尊,在一次次毁灭与新生中越来越强,越来越可怕——他当然不是坏孩子,他,是成长中的魔王啊。

母子脉脉相对间,七巧飞奔回来了,手里果然捧了个食盒,俏如来不得不坐起来进食,虽然他早就饿过了头,一点都不觉得饿。

七巧专注地凝视俏如来吃东西,她只觉得,精忠哥哥吃饭的样子也这么好看,一点都不像义父和藏叔,也不像温皇阿叔那么挑剔。

“精忠哥哥,你娶我好不好?”

俏如来正在喝汤,一勺子刚放进口中,七巧冷不丁放了这么句话,险些把他呛死。

刘萱姑急忙递来手帕。

俏如来苦笑着,抬头望着七巧那张满是真诚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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