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金光/海境往事/砚寒清中心]我不做师尊那样的鱼10

好想给这章加个回目《西湖醋鱼》,但是我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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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海境正下方的海岸线。 

广袤而寂静。 

涛声隐隐,风流云散,华服珠冠的权臣昂首肃立,双目微阖,仿佛正在全心倾听鳞族亘古以来缭绕不息的悲声泣诉。 

这是个什么世道呢? 

正当壮年的鳞王,不可谓不励精图治,各守封地的皇子们,不可谓不意气风发,比起上一代北冥皇族的胡作非为,现今真是个好到不能更好的世道啊! 

然而,高高在上的权臣,侧耳倾听风声涛涌,面上却流露出一种莫可奈何的苦笑神情。 

脚步声,轻而稳,正是砚寒清来到。 

表妹的话,令他闹心了后半夜,一早起床洗漱穿戴,大改平日磨磨蹭蹭优哉游哉的态度,直杀到浪辰台外。 

果不其然,鲛人一脉有头有脸的人物少说来了八成,剩下两成不是已经来过了,就是正在来的路上——黑压压堆在浪辰台专门辟出待客的大露台,毕竟欲星移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外,谁也不敢私自越界。 

眼看着群鲛在露台挤得快掉下来,显然师相不在家,砚寒清转身就走。 

师相近来很怪,他多数时间都在中原苗疆奔走,偶尔回来,却没选择在浪辰台躺到回本,而是三天两头跑去一个没人知晓的海岸边,发呆。 

砚寒清不想打扰师相发呆,可他还是开口了。 

“师相,浪辰台炸开锅了。” 

“那不是正好?方便你下食材煲汤。” 

欲星移没转身,也没睁开眼,他似乎真的爱上了这种面朝大海思索鱼生的姿势。 

“就这样不理他们,真的没问题?” 

“哈,过去就是我理他们理得太多了,问题才越来越多啊。” 

“唉,白蛟事件后,你的说笑就失了一贯的水准,虽然我非常不想问,却又不能不问一句——”砚寒清缓缓举步,绕到欲星移跟前,面对面,“师尊,你还好吧?” 

欲星移睁开了眼,目光如常透亮,那是一双冷于世情百态的眼睛,此刻流露出少见的暖意,他伸手轻拍砚寒清的肩膀。 

“见你又舍得喊一声师尊了,我能不好吗?” 

“是你不让我喊的啊,或者,我明日便去清卯宫前大喊三声,我乃鳞族师相封鳞非冕欲星移之徒,只是欠了一个拜师礼。” 

“身为我的传人,你差了何止是一个拜师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已对我有了成见。” 

砚寒清不答话。 

欲星移自嘲地笑笑,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境之海,似是发起了呆,却又低声自语:“其实,我很想亲眼看看,未珊瑚在你们面前屡屡无意地提及我时,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砚寒清想起自己和未贵妃的历次对话,不由一阵心虚,明知可能是高超的话术,潜意识里依旧是被影响了。 

抑郁成疾的未娘娘,生死一线,低眉宛转间,让所有人都觉得,王和师相亏负了她,包括鳞王本人。 

最可怕的是,即使是到了现在,砚寒清也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站在师相这边。 

虽然未珊瑚复位贵妃执掌六宫的事实太过惹眼,太过“挑衅”智者的智商。 

“清卯宫那边,师相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哦?”砚寒清心头一宽,虽然这一点也不像他认识的师相。 

欲星移见他这副幸甚至哉的表情,只得叹了口气。 

砚寒清装作自己没听见。 

对啊,我就是不想搞事的咸鱼一条,能不搞事真是太好了! 

然而世事无常。 

难得师相不搞事了,轮到鳞王搞事。 

未贵妃册封授权的那一日,宫里举办了非同寻常的家宴,包括师相在内,鲲帝皇族与鲛人、宝躯二脉的贵族尽数出席,连各封地的皇子们都被一一召回。 

除了浪荡无迹的太子北冥觞之外,鳞族之内,有头有脸的全来了。 

清歌妙舞,太虚海境团圆宴。 

鳞王下了隆重的决心,自没人敢再提十多年前未珊瑚为了招降鳍鳞会大肆出卖鲲帝鲛人的旧事。 

砚寒清作为御前试吃官,全程陪侍在王座之畔。 

如此显眼的位置,令他承受了很多异样的目光,父族母族恨其不争,鲛人宗亲嘲弄鄙夷,宝躯权贵幸灾乐祸,鲲帝贵胄不屑轻蔑。 

但这些目光加起来也不到欲星移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所有对未贵妃敢怒不敢言的人,都期待师相出面震慑之,所有意欲献媚于未贵妃的人,都希望师相表态接纳之。 

等啊等,师相始终不动如山,谁也猜不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面下是个什么心思。 

终于,一曲别开生面的清波舞罢,二皇子率先鼓掌喝彩。 

“好舞啊!不愧是未娘娘亲自调教的舞伎,难怪大皇兄总是说,未娘娘实当得海境第一才女,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马屁拍得山响,附和者倒也不在少数。 

未贵妃满面春风,笑道:“两位皇儿实在过誉了,本宫愧不敢当啊。” 

北冥华眼观六路,早就看出其他几位皇子和他们的生母娘娘脸上违心的笑容,不由更是来劲,起身离座,执樽拜道:“父王,儿臣记得小时候,母后病故,儿臣与大皇兄日夜啼哭,是未娘娘无微不至的照料与爱护,宽解了我们兄弟孺慕之痛,这十多年来,我们却没机会好好孝敬娘娘,儿臣愿向父王请旨,以后每三个月一次进宫探望娘娘,望父王恩准!”他封地距离王城不下千里之遥,频繁往返免不了舟车劳顿,足见心诚。 

这一番动情之言,不仅让未贵妃眼圈微红,更说得鳞王动容,当即许道:“华儿有这份孝心,甚好,只是觞儿,他连今日的家宴都敢缺席,哼。” 

北冥华忙道:“父王误会大皇兄了!大皇兄亲口对儿臣说的,他知道未娘娘素为心疾所苦,早已暗下决心要找到对症良药,这才一去日久。” 

鳞王半信半疑,脸上神情却已回暖,点头颇为感慨道:“如此也算觞儿有心了。未贵妃幽居养病多年,近来总算病情好转,日后,后宫诸事要累你多替本王操烦了。”语罢,在万众瞩目下亲手握住未贵妃纤瘦的双手,意态温存。 

未贵妃垂泪道:“上苍如此恩遇珊瑚,使我留得残生,能可继续侍奉王侧,此生再无他求!惟愿与众位姐妹齐心协力,必不令王有后顾之忧。” 

眼看二皇子三言两语便深得君心,在座宗亲个个乖觉无比,尽皆举杯恭祝未贵妃千岁安康。 

砚寒清偷眼望去,师相位居鲛人宗亲首席,独他一人贵为帝王师,可以不起身,只举杯一饮而尽,目光却没落在任何人身上,显得淡漠而疏离。 

砚寒清默默转头看未贵妃,但见她美酒在手,作势欲沾,却在一片千岁安康的声浪中微垂眼帘,眉峰轻蹙,显然心疾发作,正极力忍耐那锥心之痛。 

砚寒清目光回到鳞王身上,却发现鳞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状如发呆的师相。 

团圆宴,修罗场。 

众人归座,二皇子春风得意喜气洋洋,四皇子如同往常泯然众人,成年皇子中,唯有一脸耿直状况外的三皇子突然一炮打响,语惊四座。 

“父王,儿臣认为未贵妃久病之躯,不宜执掌后宫。” 

北冥缜军人作风,嗓音洪亮,一时间,大殿寂静。 

回音缭绕不绝。 

二皇子苦苦忍笑,众人则面面相觑,来了来了,三皇子独家特色的逆鳞绝技,每每略微施展,就能撩拨得鳞王心头火起。 

果然,鳞王的面色一沉。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父王,儿臣认为未贵妃久病之躯,不宜执掌后宫。” 

“缜儿,你久在边关,几时也知后宫二字?” 

砚寒清不禁以手附额,一眼瞥见三皇子的生母因鳞王这句话而霎时脸色如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也不知是不是鬼上身了,一向避事的他竟然不顾身份在御前转寰道:“启禀三皇子,未贵妃娘娘经过数年的医治,凤体已无大碍,三皇子虽然担忧母妃娘娘操劳伤身,却也无需顾虑这层。”寥寥数语,已感觉到席中无数复杂目光射将来。 

砚寒清面不改色,继续装死,唯有其中一道他不得不顾忌,那是来自师相的责问。 

三皇子真正的母妃忙向砚寒清投去感激的目光,奈何,她生了一个专向父亲讨债的儿子。 

“医官的媚上之言,骗骗父王与母妃尚可,以儿臣看来,贵妃娘娘目光虚浮,下盘不稳,气息复乱,正是衰弱之兆,绝非体魄康健的正常人。” 

北冥缜昂首盯着严父,鳞王皱眉瞅着逆子。 

也是北冥缜时运两济,前有试吃小官挺身犯险,后有受宠贵妃出面解围。 

未珊瑚莞尔一笑,亲手为鳞王斟酒,若无其事地凑趣道: 

“是啊,缜儿,本宫深知你的心意,日后多注意调养身子便是,说起来,你在边关多年,立下不少功劳,这份为王解忧的行动力,本宫真该多向你学习才是。” 

贵妃温婉柔语,却没换来铁血皇子的半点悟性,北冥缜躬身向未珊瑚行礼,口中却道:“娘娘言重了,男儿保家卫国,本属分内,在其位,谋其事,在我军中,凡病弱士官,一律遣返原籍休养,否则强行占着职位,却干不好实务,也只是给底下人添麻烦…” 

“放肆,身为鲲帝皇子,言行当为三大血脉子弟表率,谁教会你含沙射影这套?是师相,还是本王?” 

鳞王本来接过了未贵妃的敬酒,这时不免重重放下,余音震人心肺。 

装死一整晚的欲星移,到底没能逃脱躺枪的宿命——师相师相,亦师亦相,鲲帝一溜的皇子教育问题都可以算在他头上。 

当然,此时此刻,除了师相,眼前局面没人可以收拾了。 

欲星移只好在众望所归下,勉强开了尊口。 

位高权重的帝王师,缓缓起身,带着几分少见的慵懒: 

“王息怒,三皇子言辞不佳,皆臣之过,请王降罪。” 

没了,就这么一句话,简单粗暴。 

欲星移垂首肃立,再无二话。 

全场气氛霎时紧绷。 

师相这态度,看得砚寒清苦笑连连,怎么了师尊?你那舌灿莲花的特技哪去了,你明明可以有一千种说法完美兼顾鳞王和三皇子的面子,为何一字修饰也不肯加?这不是公然挑衅皇权吗!? 

大殿静默,人们的心随着鳞王注视师相的目光而浮动。 

鳞王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肱骨大臣,直到确信他并未喝多。 

“咳咳,咳…” 

数声轻咳,原本在欢声笑语中不易为人觉察,此时却火焰般烧进每个人心底,烧出心照不宣的尴尬来——未贵妃不知怎地,突然咳得气喘,不能自抑,左右急忙上来伺候汤药。 

砚寒清飞奔出殿,片刻后慌忙捧来一钟香风玉露,鳞王亲自接过,让怀里的未贵妃慢慢饮下。 

砚寒清额上微汗,摸了摸,冷的。他站在距离王与妃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见未贵妃长长的睫毛下隐含泪水,就不知是不是病痛所致。 

正是乱作一团时。 

事发突然,三脉宗亲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不该自戳双目当做没看见未贵妃病发,否则让信誓旦旦的王面子往哪搁? 

幸而未贵妃用药后略定了定神,便从鳞王怀中挣起身来,歉意满满:“对不住,今日团圆情切,是本宫贪杯了。” 

“是啊,美酒醉人,烈酒伤喉,还请王与诸位娘娘及亲贵要人酌量饮用。”砚寒清不愧是众人眼中未娘娘的狗腿,关键时刻机灵抖得又快又准。 

众人急忙称是,大拾试吃小官牙慧,俨然个个都成了养生专家。 

鳞王以手轻抚未贵妃的鬓角,和悦一笑,转头看向三皇子,面色又是一滞。 

北冥缜依旧傲然屹立,神情看去倒比被训斥之前更加理直气壮。 

再看师相,面无表情,肃立原地,似乎还在等候发落。 

鳞王叹了口气,摇头笑道:“缜儿若能学得师相一身本领,便是牙尖嘴利,本王也认了。” 

“王宽宏大量,令臣汗颜,今后必定更加严格要求诸皇子修文习武,修心养性。”欲星移躬身归座,语气如常平和。 

鳞王展颜,师相承情,气氛终于正常,只剩一个没觉得自己说错话的三皇子还杵在当地。 

鳞王瞅着他,意甚疲倦,紧跟着抛出的议题却令在座宗亲无不精神一振。 

“其实,本王早已考虑过,贵妃执掌六宫劳心劳神,需要有专门的人才协助,或许可以仿效中原古制,设立女官。” 

女官? 

女官! 

砚寒清脑中嗡地一声,王你这是要搞事啊! 

再看师相,果然,他消沉了整晚的面色随着这句话而转为严肃,那是他开始思考的表示。 

“这是后宫家事,非关前朝政务,在座诸位都是宗亲,以为此议如何?” 

鳞王问道,目光如炬。 

众人有志一同地望着师相。 

不是没有人心动的。鳞族并无贬抑女子的传统,所谓后宫不得干政,不过就是当初王相联袂演出的政治游戏,而毅然牺牲自己,替王背了锅的贵妃,在聪明人眼中仍然算是奇货可居。 

既然大家都看着欲星移,鳞王也就自然而然地看着欲星移。 

王与相,眼神交汇,电光石火的刹那,全是默契,砚寒清这回看得分明: 

王说,师相啊,你可见到了,没人会记恨当年的事一辈子,是时候还她公平了。 

师相说,王啊,你没见到么?巨大的利益足以驱使众人党附,何苦养虎为患? 

一则仁道,一则政道,孰取孰舍?砚寒清自问,却没答案。 

未几,师相给出了答案: 

“此议未尝不可,臣另附一言,王可斟酌,女官人选,宜当出自鲛人一脉。”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鳞王看了看神色兴奋的鲛人一脉,以及面露不满的宝躯一脉,陷入犹疑。 

鲛人传承相权,代表的是前朝,而宝躯所耕耘的一亩三分地,自来以后宫为主,师相的意图,无非是抑制宝躯一脉在后宫势力过度膨胀,并再次强调后宫不得干政这条铁律。 

鳞王转头看着身边人:“贵妃认为呢?” 

未贵妃一直很安静,安静地倾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意见,直到鳞王发问,才淡然一笑,道:“臣妾赞同师相。” 

鳞王想了想,沉吟道:“此事乃为创举,不宜操之过急,本王須再考虑一番。” 

师相与贵妃同声道:“吾王圣明,理当如此。” 

百般闪避,仍是同步。 

两人不由互视一眼,又倏然分离。 

接下来的宴会景象,砚寒清眼前见得,脑中却一律不知,耳畔仿佛秋蝉齐鸣,轰然欲昏。 

有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千万迷障,直达他意识深处: 

这不是我要头痛的事,而是属于你的考题,去吧,为了保护你心爱的人,去打消鳞王的主意吧。 

孩子,以后的世界终归是交给你的。 


不,师尊,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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