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金光/海境往事/砚寒清中心]我不做师尊那样的鱼06

06

心绪不佳的砚寒清,刚转出宫门,就在王城大街口撞见两个鲛人宗亲——真是狭路相逢。

一个口癌晚期的伴风宵,一个缺心眼的烈苍飞,砚寒清暗叹,今日出门可真没看黄历。

“哟,这不是新近高升太医令食膳监的砚大才子?”烈苍飞一开口,就是俗气横溢、毫无新意的挖苦。

“烈苍飞,你的眼疾又加深了吗?一个试吃小官,怎有可能是砚大才子?”伴风宵走到砚寒清身边,侧过身来,斜眼望之,眼角带笑,“说起来,砚大才子应该正在不知道哪个荒郊野岭帮忙找人吧,毕竟中表之亲,就算平时疏远,人命关天的时候怎好置身事外?”

中表之亲,人命关天,嗯,果然又出事了。

砚寒清心惊肉跳,却笑得春风满面:“两位公子在找砚寒清吗?巧得很,他也在这大街上闲逛,正想呼朋引伴去不夜天听曲。”

烈苍飞嫌恶地看他一眼,意思是,本宝宝可是爱惜羽毛的正经人。

伴风宵冷冷一笑,摇头道:“有这样的表哥,难怪我那无缘的师妹要——”他话还没说完,砚寒清已经大摇大摆地朝附近的不夜天走去,根本没在听啊。

“跳崖自尽。”最后四字说得有气无力,伴风宵平日以鸿鹄之志自许,在儿女情上尤为凉薄,却没想到还有人能比自己更凉薄——眼睁睁看着砚寒清走进风月场所。

伴风宵自觉无趣,便拉着烈苍飞反向而行,表示自己与那人不是一道的,傻呵呵的烈苍飞兀自揪着试吃小官这个老梗取笑,并认为自己非常幽默。

实际上,砚寒清进了不夜天后,第一件事就是结账——不夜天的规矩,不管你在里面呆多久,一秒钟还是一万年,总之进门就要交钱。

绵延不尽的荒山野壑,一程又一程的失望扑空,连着三天,砚寒清没合过眼,搜救误芭蕉的人马早已偃旗息鼓,只剩隐身暗处的他还没放弃。

此刻砚寒清也不用躲躲藏藏了,茫然伫立于光秃秃的山巅,自我憎恶的情绪一点点占据心腔,深恨自己一贯装冷漠装得太到位,连误芭蕉跳崖自尽这么大的噩耗,族中也没人想到通知他一声,以致贻误了最佳搜救时机。

当他急慌慌地赶到崖下,掘地三尺,除了荒烟蔓草,还是荒烟蔓草。

砚寒清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直逼悬崖边缘,低头望去,深不见底,云气缭绕,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这里坠落,即便侥幸不死,断无可能自己爬起来离开,唯一的可能——

也许误芭蕉确是被野狗拖走分食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针在他心肺上狂扎猛戳,呼吸俱痛,他想道,我还活着干嘛?生而无为,空负文韬武略,死而无情,漫言情深意重!

雄性鲛人,堕泪成珠,一颗浑圆闪亮的鲛珠颠簸着滚落万丈深谷。

砚寒清脑中空白一片,目光近于痴呆,追随着那颗鲛珠跌宕间隐入谷底云雾,随即传来“咚”地一声轻微水响,钻入他耳内,无异于情海惊雷,他确定崖底无水,那这水声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砚寒清想出了不下十种探测方法,但他最终采用了最笨的一条——

爬下去。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最快的办法。

万丈悬崖不是随便施展个轻功就能一纵而下的,再厉害的高手也是血肉凡躯,手脚磨得鲜血淋漓不说,每一步踏足之处稍有不稳,立时粉身碎骨。

砚寒清沉着地攀援而下,心中无惧无悔,只想着,大不了同表妹死在一处。

云雾缭绕的峭壁下,果然有一块凸出的平台,从山石缝隙中涌出的涓涓细流汇聚成飞瀑,击落成为深潭,砚寒清别无他法,只得两手一松,身体自然坠下,稳稳当当掉进潭中,一堕而至数丈之深,冰冷的潭水激得他手脚并用一阵猛划,借着潭底暖流一举浮上水面,放眼左右皆是露天的潭水,漫向远处,直凹进山壁里。

砚寒清正焦急不已,猛见山壁那端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抹黄绡,当下大喜,一头扎进深潭,潜行至黄绡处,已清晰可见潭边趴着个人,半身入水半身在岸。砚寒清急忙游过去,天幸正是误芭蕉,她已昏迷多时,双手仍死死抓住山壁,使得上半身得以滞留在狭窄的岸边。

砚寒清狼狈地爬上岸,蜷身于山壁下,再将误芭蕉拖上来,因空间太过狭小,不得不将她抱在怀中,她的身体冷如冰块,唯有鼻端尚存一缕活气,砚寒清定了定神,当即闭目运功,这种时候真得感谢师尊——砚寒清从小喜文厌武,若不是欲星移坚持自己门下必须文武兼修,此刻砚寒清就只能抱着表妹痛哭号泣了。

不多时,蒸蒸热气流遍全身,烘衣渐干,连带怀中的误芭蕉也逐渐醒转来,第一句话就是带着哽咽的:“表哥……”

砚寒清但觉脑门充血,多少年了,自从他的个子开始比表妹高,就再没从她口中听过这两字。

他艰难地拥紧了误芭蕉,让残存的热气多暖着她一些,毕竟运功取暖是一种极大地损耗内力与体力的双重自戕行为。

误芭蕉的眼圈乌黑泛青,皮下全是淤血,微启的双目浑浊无光,痴然仰望着砚寒清,不一会儿,重又跌入昏迷。

砚寒清稍微往山壁上一靠,累得说不动话。

天色渐暗,不知何处的水珠滴落,一声声打在深潭中发出绵长的回音。

这一夜,砚寒清靠从水中捞些水草充饥,稍作休养后便再度运功给怀中之人取暖,周而复始,误芭蕉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捂热,砚寒清又见她眼圈乌黑,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不禁心疼又焦虑,自然而然地低头以唇覆盖在她眼皮上,那是一个人全身最温软的部分,疗愈瘀伤有特效。

至于什么男女大防,见鬼去吧,表妹的命比较重要。

砚寒清使尽浑身解数,正法偏方轮流上阵,终于让误芭蕉脱离了生命危险,此时夜深,四周漆黑寂静,再怎么着急也只能等天亮了再说。

误芭蕉昏昏沉沉,只知表哥的胸膛似个暖炉,贴近了才不会冷。其实刚醒的时候,她也有一刹那的惊疑,以为表哥乘机轻薄,却无力挣扎,但很快她便发现砚寒清只是在帮自己疗伤取暖,她又心酸又感动,主动偎着砚寒清落泪不止。

这举动无疑是一个暧昧至极的讯号,砚寒清直接懵了,他本以为表妹醒来发现自己干的事,最低程度也该是一个巴掌。

再没有什么话,比患难时刻的幽咽夜语更见真情。

误芭蕉一边掉泪,一边告诉砚寒清事情始末。为了平息关于她私生活的不堪传闻,父母姐妹全家聚在一起商议的结果,就是赶快把她嫁掉,对象么,从前还有资本挑三拣四,现在也不挑了,活的,雄性,非波臣,三个条件满足就行,这样一来,没过几天媒人就踏破了门槛,向来把尊严视为命根子的父亲毫不犹豫选择了一个宝躯血统的女婿,以此对外彰显自家不屑于贪慕荣华。误芭蕉求助无门,只得乘夜逃跑,前无明路后有追兵,慌不择路下竟跑上了悬崖。

“唉,我真遗憾,你竟没想过来找我。”砚寒清自责不已。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讨厌麻烦,我,我死也不要做你的麻烦!”误芭蕉懊恼道,语气却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故作骄横,而是七分柔情里带着三分幽怨。

“表妹。”

砚寒清直起身来,双手扶住误芭蕉的肩,令她望着自己,这个惯作慵懒与装死表情的年轻人,此际一脸少见的严肃认真,目光灼灼,一瞬不移地望着心上人,“你要相信,无论何时,表哥都有办法保护你。”

误芭蕉惊诧地看着砚寒清。这句话她从小等到大,砚寒清总是认怂不肯说,就在她以为再也没希望等到的时候,居然从天而降。

“表哥,你敢再说一遍给我听吗?”热泪盈眶,尽管她最近常哭,可这次是不一样的心情。

“十遍,百遍,一千遍,你喜欢我可以说一辈子给你听。”砚寒清冲口而出,他知道这是彻底没脑子的话,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误芭蕉眼眶中的热泪应声而落,她纵情扑进砚寒清怀中,大声道:“是你说的,我便是要听上一辈子!”

完了,砚寒清心一沉,双手却不听大脑控制地环住表妹的纤腰,深恐她太过激动会掉进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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