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韦帅望的江湖]姹紫嫣红

一、

韦行默默来到床前,看见这个愁死人的家伙,正面无表情地瞪着屋内一片虚空的黑暗,苍白的面颊上,静静地,一颗颗泪水如珍珠般滚落,好像这眼泪跟她本人毫无关系,只是暂时借住在她那双空洞而漆黑的大眼睛里。

都说岁月蹉跎,可为什么在我面前的你,还是这样,哭个不停?

还真是一丁点长进都没有啊!

眼前那一滴滴触目惊心的水珠,仿佛正在带走她过去十多年里独自苦守的青春,这么恶心的话,他当然说不出口,可是这不表示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仿佛因他一句无心之失,轰然埋葬了的青春。

当年只觉不太好受,现今物是人非,想起来倒真是有点,痛心疾首。

这些年,虽说只要是能关照得上的时候,能照顾一把的场合,韦行都没忘了履行一下那令人感到莫名恶心的“义父”的责任,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走过了一条怎样的路。

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吧?好吧,那么我是不是该原谅她随便把眼泪鼻涕擦老子衣服上的撒泼行为……

嗯,这些都不重要,谁的路不是自己咬着牙淌过来?

哪怕哭出条河来,又或者早已血流成河。

韦行叹,梅欢,梅欢,当初我就觉得你爹妈给你取这么个名字,不太吉利。

纷纷扰扰已成往事,许多事无力再想也不愿再碰,她在他的生命中,很奇怪地出现过,很奇怪地离开了,最后,却又无比奇怪地“归来”,怎么了,那熊小子到底施了什么妖术?怎么所有人都认定了梅欢是他的女人?老子的意见什么时候变得屁都不是了?这群混蛋到底在急个什么劲?

何况,先不说我乐意不乐意,她好像也从来没说过她乐意啊?

韦行越想,越觉得郁闷。


梅欢那双枯瘦见骨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从那半搭着的床沿缓缓滑落,同时身子也直了起来,她转过头,凝神定睛,望着眼前的人,目光竟是那么地痴(呆)。

韦行几乎是本能地悚然一惊,你好了?

这祖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恢复正常的样子,却又永远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大人,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梅欢的眼神充满一种单纯的狐疑。

韦行那好不容易浮上来的希望之心,又咚地沉了下去。

于是按部就班地,他拿了一块干净的柔软的布,先給她擦干脸上的泪痕,然后,帮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黑发,而她,由着他收拾,好像已经习惯了,然而,这种感觉,这种怪异的习惯的感觉,又让她微感不安。

呃,潜意识中,韦大人似乎不该干这个的呀……

梅欢反反复复搜刮着大脑中破碎零落的记忆片段,努力地思索,努力地想。

她确定韦大人从来不干这种事,好多年,就没见他有照顾人的时候,就算是帅望被揍得半死,他也没怎么亲自照料过。

骄傲的韦大人,粗暴的韦大人,那只倔强的大沙皮……

难道,难道……呀!

梅欢惊讶得半张开嘴,脸忽然唰地红了,想抬起双手捂住脸蛋,那双手却不知为何沉重如铅。

这些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遗忘了好多事,知道她暂时只能从挣不脱的噩梦里追寻某些真相,她也知道,现在他们是一起住在韦家的院子里,使唤的冷家山的仆人。

她还知道自己最近生了一场有点麻烦的病,而且,发酸的四肢和干裂的嘴唇,也在冷冷地提醒她这个悲催的事实。

她只是不懂韦大人怎么会来。每次都想到头痛欲裂,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忽地一个浪头,将她的情绪彻底击溃,再不能细想。

莫非,莫非,莫非我其实,早就嫁了?

不然,何以韦大人……嗯,韦,韦行,总陪着我呢?从早到晚,几乎片刻未离,他以前多忙啊,书房里总有看不完的公文,怎么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啊。

可我怎么能够忘了呢?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我该不该问呢?

好想问,可是,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害怕和伤心,心底深处抽痛不已的感觉,让她不敢问。梅欢下意识地觉得,妻子遗忘了过往情感经历这种事,对丈夫来说一定是很大的伤害,而她们家韦大人,不能够再被伤害了。

再说万一她猜错了,那多尴尬啊,毕竟天底下哪家夫妻是分房睡的?想到这,心头竟微微发颤,酸得像是浸透了白醋,这感觉……这可怕的感觉……究竟在提醒我什么事?


韦行发现梅欢的表情阴晴不定,似痛楚又似娇羞,古怪而恐怖。

糟!万一她真问了,我可怎么答她啊?嗯,他们都说你是我老婆,所以我觉得,你大概就是了吧,你觉得呢,我其实无所谓,我看你,如果你不觉得有问题,我们……

靠,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为什么非得娶个老婆不可?

韦行想到这里,心底深处难免又是一阵轻微刺痛感,回避,早就成为了他本能的一部分,在那种预感变成现实之前,他真的该走了。

他无法装作没事人一样:你醒啦?睡得还好吗?哦我只是带你出来郊游踏青的。

韦行果断扔下布,说了声“睡吧”,便急着逃离这是非之地。

这件事,很复杂,来龙去脉,很不好解释,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可千万别问,别问我为什么出现,别问我来干嘛的,别再问我你是谁……老子整个人都被你打碎成糊了,怎么回答你的疑问?

实际上我也还没想明白,我为啥非要赶回皇宫招你。

奔到门口时,韦行忽然停下了,想想就这么跑了实在有点逊,不符合他敢作敢当的作风……不,呸,老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需要“敢当”的啊?

他回过头去,这可真是一次艰难无比的回头,然后他松了口气。

梅欢,从来就像小鹿一样惹人怜惜的梅欢,伏在枕头上睡着了,看起来那么累,那么无助,苍白的面容依旧毫无血色,方才那一瞬间的泛红,简直就是一个可笑的错觉嘛。

不由叹口气,回过头去给她盖上了被子。


二、

梅欢这一闹,到底蕴含了多大的摧枯拉朽的能量,韦行不敢细想。

一大早,眼前还是一片朦胧的亮,我们可怜的韦大人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想继续那悲催的新的一天……

开门的声音,然后笃笃笃的脚步声,有个人儿飘然来到床前。

这个人儿用一种非常非常温柔的语调,对他说:“大人,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包蛋,快来尝尝?你爱吃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韦行真的不想睁开眼睛。他很清楚这是梅欢来了。看她还在病中,他也不忍心提醒她,你这么一副亲昵的姿态是很恶心人的你知道不?

不得已,睁眼相看,逆着光,见到一张素净的脸蛋,在晨光熹微中脉脉含情。

韦行只觉眼前一黑。完了完了,这不是醒了没醒的问题,这是精神疾病的臆想症啊!糖包蛋?我最爱吃?这他妈不是你当年自己爱吃的吗!韦行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每天早晨的饭桌上,确确实实都会有一碗糖包蛋,梅欢爱吃,也爱推广给别人,说是补血养身,特别适合你们这些经常失血过多的人食用,自然,韦行对那种小姑娘吃的甜丝丝的东西毫无兴趣,只是天天如此,从未间断,想不记住也很难吧。

梅欢扶他起来,是的,扶……韦行的灵魂在颤抖,习惯了持刀砍人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没能立刻推开她,桌上果然摆着一碗糖包蛋,韦行呆了几秒钟,终于眼都不眨一下地硬吞了下去,梅欢给他递漱口水,好,他接过来漱了,梅欢又拧了块柔软的热毛巾给他擦脸,韦行木着脸给她擦了,心想,我看你接下来要玩啥……

结果梅欢啥都不干,挨着他坐下,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那种诡异的情意,她望着他,说:“我病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自己想了想,似乎觉得很好笑,“虽然,有些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觉得,现在这样子……就挺好。”

韦行心内刮起了凄风苦雨,她这么说到底几个意思?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句,嗯,你高兴就好。

起码现在这个梅欢能说能笑,不需要人抱,还恢复了下厨的技能,看起来是很健康了,韦行对她的要求不高,只要不发疯,他就觉得是好极了。

不过,看她这个小殷勤样,真的成熟了不少,不再年轻的面庞上深嵌一双秋水般平静的眸子,仅有一丝不注意看便难以察觉的敬畏,还在提示着彼此从前的相处模式。

检查完毕,性能良好,可以正常运转。韦行放下心来。

那么……

还不等他做出今后的安排指示,梅欢已伸出手来,那纤细的,消瘦见骨的腕子,没有血色的手指尖儿,这两秒钟在韦行如临大敌般的注视下,仿佛几万年那么的长……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下颌上。

轻柔的按摩,带来的却是触电般的感受,那电流来势汹汹,飞速流转在四肢百骸,韦行的脑子有些卡壳,他努力地回想,昨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梅欢的失忆症突变成了臆想症!?

他准备拍掉她的手,她却把指尖一点清凉的绿绿的膏状的东西,抹在他的下巴、眼角以及额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

好吧,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老子那个揍人的心也死透了,韦行望向梅欢的眼神,并不冰冷,也不尖利,而是真诚——真诚地求你姑奶奶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舒纹膏,大人,你看你累得,脸上的皱纹都多了不少。”梅欢手里没停下。

这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梅欢吗?韦行迷茫了,哦,她说我老了,是啊,人有不老的么?想到这儿,忽然也觉得有点轻微的惆怅,算了,你开心就好,脸上那种凉凉的舒适,透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没法拒绝。

擦完了,梅欢把桌上的东西都收好。一整个早上,她就那么走进走出,忙忙碌碌,好像这个是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被子,她那么自然地洒扫着,让冷眼旁观的韦行都几乎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我这是占了她的屋子不成?

吃完午饭,梅欢甚至领着下人在院子里晒草药和纳鞋底,韦行万万没想到,这十多年,她过着养尊处优的宫廷生活,还能在贴身侍女的职业生涯上继续深造。

三天,五天,十天,一个月,梅欢真的没再发过病。非但不发病,她还亲自给韦行做了好几身衣衫,做了个精巧的剑穗儿挂在韦行的刀柄上。韦行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生计,仗着武功盖世,区区伤痛从不在话下,可毕竟年岁渐长,梅欢怕他落下什么病根,特意跑去冷良那里串门子,请教切磋食疗之道。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称心如意。

韦行对这些事真的是……好吧,不抵触,但总觉得没什么价值,他常对梅欢说,你歇一歇吧?

可是梅欢乐在其中,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那么高兴。虽然从身体健康来看,她已经是个正常人,但韦行心底仍旧把梅欢看做精神有点问题的那类需要特殊关照型,而且她始终都以为,父兄还在将军府里过着从前的好日子,这说明,隐藏的炸弹还埋着,只是什么时候爆发就不知道了,韦行不想提前去引爆它。

他愿意看梅欢这样笑容满面的样子。这让他莫名觉得心安,觉得舒坦。

冷秋看到韦家院子这稳稳当当过日子的架势,心领神会,觉得他徒弟的终身大事是不需要旁人给他操心了——这误会够大的。


这日,秋园小宴,请了一个远近驰名的昆曲班子来助兴,冷家山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娱乐活动,韦行理所当然接到了请帖,但是他没去。

为什么呢,因为梅欢看到请帖后,明显有点忧郁,韦行想到秋园里将会遇到的人员名单,尤其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家那倒霉儿子一次也没敢踏足过韦家院子,便很自觉地回绝了邀请,反正韦大人一向讨厌热闹,左右无事,带着梅欢去秋园的后山走走看看,倒还清净自在。

夏天,悄无声息地来临,后山枝繁叶茂,煞是清凉,梅欢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傍着小山丘上的一颗白果树,眺望一带清流,韦行独自站在山头吹风,这种时候,就很适合想起过去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梅欢,她那时可没这么安静,时光那只雕刻刀,毕竟还是改变了他们,就像从前的韦行,风风雨雨马不停蹄,那就叫做生活。

远远飘来了丝竹管弦,从秋园的方向过来,是哪个戏来着?韦行反正听不太懂,虽然冷秋一直是风雅人士,可韦行这种人,从小到大吃苦受罪惯了,功成名就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不过是换个自由自在,三餐无忧,品味戏文里的人生真谛这种事明显不适合他。

可是梅欢听着听着就愣住了,耳边一声声,如泣如诉,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要多刺心有多刺心,好像他们就是为她而来的,是要特地来唱给她听……

韦行看她不太对劲了,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但又不想太惯着她,女人这种动物!多愁善感,口是心非,往往越哄她越哭得肝肠寸断,这段日子以来,韦大人已经把八辈子的耐性都花在了哄梅欢这件事上。

他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梅欢只不过伸手抹了抹脸,然后转头朝他递来一个暖暖的笑脸:“大人,我们回去吧,晚饭还没做呢。”

韦行无语,走下山头,来到她面前,目光紧盯着她不放:“我再说一次,做饭洗衣铺床擦地板,这些事,不需要你来做。”怪了,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前在韦府当贴身侍女是不得已,后来怎么像是真心爱上了这份事业……她还不撒手了。

梅欢一愣,往后一缩,有些固执地摇摇头,“不成,我怎么说也是……”

也是什么?韦行心里一紧,看你这样子,真把自己当韦家女主人了?你还没经过老子同意,可以不要这么自作主张不?这些天,真他妈受够了。

韦行神色不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何不就在这个天时地利的点上,把这件事说开了,以免夜长梦多!长痛不如短痛。

快刀斩乱麻这种事,他韦大人最喜欢了。

毫无疑问,再这样下去,他会先疯,尽管他心底很清楚,折磨他的并不是梅欢本人。

却听梅欢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我总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没做,每天每天,好怕夜晚来临,因为它会告诉我一天又过去了,在黑暗中,我恐惧周围的一切……大人,我想,即使我永远想不起来了,那也没什么不好,我不知道,想起来意味着什么?所以,就让我为你多做一些事吧,好像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不会那么地痛。”

韦行呆住了。

梅欢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发呆的韦行:“我有一种预感,就算,就算我真的想起了什么来,我还是只想……在你身边做我自己。”

什么也不要,只要在你身边,只要做我自己。

韦行记忆中的那个小梅欢,是个任性的,笨拙的,会哭叫着戳爆他的怒意然后惊恐万状逃之夭夭的小女人,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默默付出,学会了隐忍的曲就?

韦行觉得一阵难受,连手臂都有轻微的酥麻感。

梅欢凝视着她的韦大人,可韦大人的样子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她一个转身便往回走,走得很快、很快。

“米还没淘呢。”她大声说道。

猜错了,真的是我猜错了……眼泪落在风里,她不想让那个人见到自己的委屈。


三、

天黑了,韦行还没回来。

康慨到处明察暗访,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所幸梅欢已经不需要人看着了,她像个正常的家庭主妇一样打理着韦家院子里里外外的一切,只要不涉及她父兄,神智基本不会出错。

只是梅欢对于韦大人不回家这件事,竟然毫无表示,康慨急得,想问不好问的,更晕了。

谁知道这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太阳落山后,下起了大雨,梅欢开着窗户,并不介意雨丝肆意地飘进屋里来,她很喜欢看雨,喜欢看远处一道接一道闪电劈开山野间的混沌不清,雷声滚滚,这可吓不着她。

今天,她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嫁给韦行,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或许真的经历了好多复杂的事,复杂到她全忘了……只是,自从离开韦府后,她和韦大人理当不会再有交集,却不知为何他们又走到了一起,而且,她的守护神,大怪兽,他现在竟然,对她这么好。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生,真是稀里糊涂的人生。

韦大人为什么不回家来,梅欢心里清楚,她难受,却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反正,他那么强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是半夜在山里遇到虎狼,也无所谓吧。

吹熄了蜡烛,梅欢把被子一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梅欢真是料事如神,韦行此刻真的在深山里走。

在狂风暴雨的密林中散步,整个冷家,只有韦行干得出这种事。

穿过茂密的山林,循着闪电的光芒,不断不断往山巅进发,就像几十年前……他去救施施。十几个时辰过去了,手臂那种酥麻的感觉一直无法消除,他烦得只想杀人,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冷秋手里的那把利刃。

这辈子,真他妈杀够了,或许是报应?教他永远孤独一人,而且,从内心深处认同着这种孤独。

这种独,仿佛是一种无法改变的本能,如今却令他感到厌烦。

岁月在汹涌地流逝,总有一天,他会老到提不动刀吧,那个时候,他的手里还会剩下什么?韦行紧紧地皱眉,这一生,腥风血雨不断,他从未有过时间,有过机会,好好思考这样重要的问题……

他以为,女人于他而言的全部意义,也不过是施施转身留下的一个伤痛背影。

教他恨怒,教他发狂,一遍遍领会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心真的死了么?开玩笑,如果这么容易死,那倒好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前方,高大的树木承受着一道道闪电的劈砍,有的终于断裂倒下,有的还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韦行仗着手中的刀,一路前行无阻。

韦行终于走进一个山洞,把自己同外界的暴风雷雨暂时隔开,几十年了,这洞里依然是那么寂静,沉黑一片,韦行不需要火把,他有一双比狼还锐利的眼睛。

一直到他找了个地方坐下,身上冰冷潮湿的感觉才让他恍然惊觉,我,我到这里是干嘛来的?!

这简直是神经病一样的行为啊!

我有家不回,我有床不睡,半夜三更我他妈跑这里来怀念旧情!?

韦行在黑暗中瞪着眼,很久很久,四周越发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温热的心脏正在自觉地引动全身功力,让衣服上的雨水蒸发,他一点都不冷,相反,心内有某种狂热在一点一点滋生,按也按不住。

那是关于生命……即使是在饥寒交迫的幼年,受尽凌辱的时刻,也从未想过的问题。

愤怒,仇视,狂暴,痛苦,悲伤,悔恨,撕裂的疼……这毫无意义的生命中,却充斥着这样那样的悲哀。

好像老天也在轻蔑地觑着他,轻笑,呵,你这野狗般的人生……只要能吃能睡能杀人能耍威风,就足够了吧。你不是也挺满意的?咦,有意见?对不起,你没早说。

韦行站起身来,头发,衣衫,鞋子,已经差不多干了。

他倏然转身,重又走进风雨中。


 梅欢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冷汗顺着额发滴落在枕头上,脖颈处潮湿而冰冷,屋外的雨声还是很大很响,一点没有要歇一歇的意思。

什么时辰了啊?窗户敞着,风声呼啸,外面漆黑一片,偶尔一道闪电照亮了院子里的层叠树影,梅欢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被子好像有点薄,好冷,牙关都在轻微打颤。这感觉是多么熟悉啊!她确信,自己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夜里独自坐在一个非常宽阔的房子里面,而且敞开了好多的门,四面八方的风都在肆意流动,冰冷的石砖冻得她的赤脚凉凉的,麻麻的,心头空落落,那是什么地方来着?

蓦地,一个响雷在天空炸开,梅欢内心震动,却并非恐惧,而是脑海中突兀闪过了一个词,宫殿,宫殿……她是在一个好大的宫殿里!

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她想起来了,她是太子妃,她是皇后。

她是她父亲的女儿,她大哥的妹妹!

梅欢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那东西让她快要窒息了,她用双手掐着喉咙,想把那东西挤出来,想喊“大哥!”,她快憋死了。

然后她哭了出来,一瞬间,喉咙里那东西化开了,呼吸通畅,湿冷的空气直通肺腑,激荡得肺部发疼。

这一哭,便是止不住的悲伤,收不住的泪如泉涌。

院子里又一次响起了梅欢的呜呜声,低沉,闷,不注意听很容易混淆在风雨里,何况韦家院子里的所有人对这种声音都有了免疫力。

房门开了,一个人缓缓走进来,这人身上滴着水,脚步很稳也很慢,就算这样明显的讯号,哭泣中的梅欢竟也毫不理会,她潜意识中知道有人正在靠近,可是竟然一点都不恐惧,直到那人把手放在她冰冷的脸上,一只温热厚实的手掌。

梅欢声嘶力竭地:“告诉我大哥他在哪!”她几乎是弹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臂,粗壮的手臂,像大树的树干一样坚实,梅欢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感觉到这只手臂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

梅欢流着泪恳求地:“大人,你告诉我啊?”她知道他是韦行,就算看不见她也知道。

韦行任凭她一遍遍质问与恳求,他就是不想说话,在回来的一路上,许多问题像被雷劈过了一样豁然开朗,他本来想先回去睡一觉再处理它们,却在翻身进入院子里的第一时间,听到了梅欢低沉的哭声,他当即下了一个决定。

他这辈子从没像这样迅速果断地做出一个感情上的决定。

他直奔梅欢的房间,胸中有股无以名状的热血在激荡,然而,兜头而来的却是这个最难回答的问题,韦行不想回答她,不想听她继续没完没了的哭泣,无休无止的宣泄悲伤,他只想把她紧紧拥入怀中,捂暖她冰冷的身子,用实际行动迫使她放弃寻找那个刀口般锋利的真相,他不肯让她再受伤。

于是韦行真的这么做了,在这个念头一闪即逝的瞬间,再没半分犹豫。

在他怀中的梅欢,哭声越来越低,僵硬的身躯逐渐变得柔软,她渐渐地暖起来,思想上的混乱不堪,不能阻止身体本能地索取温暖,寻求一切可以抓在手中的安全感。

她保持了一个全身蜷缩在韦行怀中,又用一只左手紧紧抓住韦行的右手的姿势,双重安全双重保护,她就这样睡着了。

可怜的韦大人,为着一时的情感激荡,整晚没法合眼,一动不动。

多奇妙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怀中的人,真的是全身心地投入,毫无保留地依赖着自己,这件事,让他的眼睛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发酸的感觉。


四、

清晨来临,雨歇风止,满院子都是青草的香气和树木的芬芳。

敞开着窗户的房间,也在第一时间接收到了刺眼的阳光。韦行靠在床头,半睡半醒,像个加长加宽型号的床垫,梅欢在他怀中睡得那叫一个温暖甜蜜。

未几,梅欢醒了,发现她和韦行正处于一个颇为尴尬的状况中,昨晚的事她没有忘记,她的脸蛋“蹭”地一下红透,一双鹿眼瞪着面前结实宽厚的胸膛,不敢动,也不敢喘息。

韦行合着眼,张口就是:“你醒啦?”醒了就赶紧下去,老子快被摊成煎饼果子了。

梅欢想,韦大人,你知道你抱着的是皇后娘娘吗?我,梅欢,我是皇后,你竟然敢这样抱住我一整晚,你,你,你……

韦行似乎知道这个蠢货在想什么,他没睁开眼睛,他只是说:“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娶了你。”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梅欢先是疑惑:“你说说看?”她挣了起来,半靠在他面前,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想也没想,伸出手去硬是撑开了大沙皮的眼睛,然后她很快发现,韦行这话不太对啊……你你你,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不讲理,你想娶我,你还对我开条件?

韦行笑,一字一句:“有些事,别再问,别再想,记不起来拉倒。不准发疯。” 父兄之事,等你自己哪天想起来了,或许就是心里真的能够放下的时候吧,说不定那时我们都有儿子了。老韦这个人,不考虑则已,一考虑必是计长深远,且从来单刀直入,绝不拖泥带水。

梅欢眨了眨眼,低头,半晌,弱弱地问:“真的可以?”有点不放心,你娶了皇帝的老婆,那皇帝怎么办?

韦行冷笑:“我不找他算账他就该偷笑了。”意思是你竟敢抢我的人——就算那是十几年前老子还没想通的时候,那也是你的错。

梅欢乐了,嗔道:“我离开韦府的那天,去向你辞行,你可是眼皮也没抬一下。”心想,原来我这么记仇呢,我怎么才发现。

韦行沉默,然后缓缓抬起手,摸摸她的脸,梅欢也不笑了,安静地望着他,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大沙皮老了,梅花鹿也不年轻了,时光的长河曾经那么汹涌地阻隔在他们中间,能够跨越它,能够牵起对方的手,这是多大的福分。


康慨每天都醒得很准时,今天也不例外,起床后他习惯要在院子里巡视一圈儿,比如检查一下昨晚暴风雨打坏了几棵树,有没有哪间的屋瓦吹掉了,当他好整以暇地走过梅欢的房间时,发现房门竟然敞开着,康慨不禁叹口气,这个女人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不懂得照顾自己,来来,让康大哥我帮你关一下门窗,免得着凉受……

“惊”字没说出口,康慨的嘴巴已经张大成一个鸡蛋的形状,他看见了什么啊!韦大人,他,他衣衫不整地坐在皇后娘娘的床上!

康慨本能地拔腿转身,想来个“我什么都没看到”,背后韦行已经叫住了他:“康慨!”

“大,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康慨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房里,今儿太阳一定是从西边起的,死要面皮的韦大人被撞见这等丑事,居然不咆哮也不冷笑,还沉稳地叫住他!

梅欢虽然是个野人,这种事还是懂得害羞的,她两颊飞红,干脆直接把脸埋进了韦行的怀里,来个“我什么都看不见”。

韦行盯着康慨,目光有些复杂,康慨那个小心脏啊,一边抖一边安慰自己说,没事的,他俩这纠结的关系远近谁不知道啊,要杀人灭口也不会挑这下子。不过,他倒是真的挺好奇,你们俩究竟是怎么真的搞上的,还这么公开,简直没羞没臊啊……他跟了韦行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韦大人早就练成了坐怀不乱剑,心如止水刀呢。

还有你啊梅欢,你以前不是赌咒发誓死也不要嫁沙皮一样的韦大人么!

良久,韦行不说话,康慨更不敢吭气,直到下人们纷纷开始工作,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韦行轻咳一声,终于下了指令:“把我的屋子收拾一下,蜡烛,要买最大最好的。”

康慨是多聪明机灵的人啊,这会儿一点就透,也是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满脸堆上真挚的笑容,堆得都快盛不下了。

韦行韦大人,终于得到了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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