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金光布袋戏]神田紫

十四岁那年,秋夜,微凉,衣川紫站在西剑流总部新忍大院里,某一株不起眼的老梧桐树下,一笔一划刻下某句决意信奉一生的誓言,她举头望了望清冷皎洁而又迷人的月儿,回眸轻瞥那一排排低矮房舍,那里头,正睡着三十三名同她一样的女子。

加入西剑流医部,隶属四天王之赤羽信之介麾下,此时的衣川紫只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生气了会吵嘴,伤心了会哭,在集体宿舍里偶然看见个蜘蛛毒蝎,也会吓得一跳三尺高,甚至爆发无上潜能蹦上房梁的大小姐,怎么看,都像暗部特种忍者的好苗子,适合养得白白嫩嫩的,妆扮成勾人心魄的绝代尤物,低眉浅笑间便替组织扫清障碍的那类人才。

所以当时同样被分在医部的夜叉瞳便冷笑说道,衣川紫,你只不过是长得好点罢了,绣花枕头一只,残念啊。

与普通同龄少女相比,紫绝对算伶牙俐齿型,遗憾的是她的对手夜叉瞳在毒舌、皮厚、心黑等项目上无不高拔超群,每逢斗嘴,不待大战三百回合,紫便是惨败下风,落得个张嘴“你!”,闭口“哼!”的丢人下稍。

每每此时,暗杀部的神田京一若是恰巧路过,看见战况,总是不忘凉凉地评价一句:“又输了啊。真是悲哀~”或是“又输了啊。自尊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掉。

留下气不打一处来的紫,瞪着那落井下石后飘然远去的死土货,再看面前冷艳高贵的瞳,修行还远远不到家的她,也只有憋着一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的份,回到屋里,少不了又摔碎几只心爱的花瓶。

那时候的衣川紫,太嫩。既要强好胜,又弱得要命,在某只土货眼中,她就像暗部大院里圈养的紫藤铃,美丽,可爱,又好耍啊。



衣川紫的出身不凡,家族世代同西剑流交好。作为父亲唯二的两个孩子,投入西剑流乃是必然人生,因为大哥必须继承家业。

所以紫从没认真思索过,西剑流是个怎样的存在。反倒是新忍仪式上,她在茫茫人群里,一眼看见英姿勃发的赤羽信之介,那位轻摇折扇,在场边笑着喝茶的天王大人,打从那一刻起,“信之介大人要走的路,便是衣川紫的人生”,她自负地决定了,没有半点怀疑,永远不会退缩。


衣川紫的运气实在是好。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是一场生死之战。

那时她被分在夜叉瞳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瞳非常出色,彼时已经是医部的八位组长之一,而紫,还是非常的不起眼——除了漂亮的脸蛋之外。她们需要配合暗部,执行一次危险的刺杀,目标:东剑道高层。然而此人绝非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少女所对付的来,祭司究竟在打的什么算盘,没有人知道。

反正来了,便无退路,唯有拼命。

唯有生存。

唯有胜利。

漫天的血雨泼洒而下,倒在雨水中的衣川紫浑身痛得快要散架,她努力想爬起来,可是手臂好软,脖颈好硬,她痛得眼泪婆娑也还是没能站起。在这一片黑沉沉、烟茫茫的绝望暗夜,耳边传来连续不断的兵刃声,倒在她身边的还有不少同仁,其实大家都想站起来,但有些东西,还真不是贯享名誉清福的公子小姐们能够领悟的。

正如漫天血雨中,在滂沱的视线尽头,有一人,于纷纷倒落的暗影之上,迅若春雷电闪,干脆利落,奋力砍杀。哪怕刺杀行动早已因机密泄露而宣告一败涂地,那个人——神田京一,仍旧浑身浴血,如同一头野性十足的猛兽。敌人越来越多,团团将之围住,却无一人能将之撂倒。

被打倒的失败者们,就这样躺在冷雨血泊中孤单等死,然而少数机灵聪明之辈,则渐渐有些明白了,这是残忍的屠杀之役,这亦是冷酷的淘汰之役啊。早知如此,谁要加入西剑流啊!吾等投身西剑流,学习各项技能,参与危险任务,是为家族争光,为在武道上取得进步,不是来送死的啊!

此时此境,不少人心中充斥愤恨不甘,欲哭无泪,想着下一刻,敌人便会用尖刀剜了自己的心,割下自己的首级,作为战利品带回东剑道立功啊!

他们开始低声啜泣,衣川紫浑浑噩噩,也跟着哭,哭声越来越明显,在雨夜里,和着神田的战斗声音,格外讽刺。衣川紫想着想,忽而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她还活着?

她环视四周,但见一片空茫,唯有前方的战况,依旧胶着激烈。

而敌人似乎就这样放任他们这些败兵弃卒在雨地里哭泣,这岂不是太可笑?衣川紫张大了嘴,眼前飘过祭司那张阴沉心机的面庞,心中升起一股羞耻,不可抑制地,若是信之介大人看见自己这副窝囊模样……

“不要!”

衣川紫狠咬贝齿,双肩一阵阵颤抖,随之而来是剧痛传遍全身,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死了……这当然,只是可笑的错觉。人的潜能之无穷,非将自己逼到绝境不能激发,缺少信念的他们,永远注定失败。虽然衣川紫的动力略有些自私、略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但她好歹,是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却听见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夹在一片卑微啜泣声里,这笑就如一把刀。她止不住地气喘,跌跌撞撞往前冲,却因气力不济而被迫倚住一棵大树喘息,还来不及继续往前冲,一袭黑影已如一道劲风般擦过她身旁。

是夜叉瞳啊!

可恶,她不是也倒在自己身边,而且早就昏过去不省人事?此刻却像没事人一般抢在前头,加入战圈。可见从他们被埋伏到现在,夜叉瞳一直在装死啊,她是最早倒下的那一批人,可同样是最早站起的一批人!衣川紫胸口憋着一股火气,心思飞转,好啊,以瞳的精明缜密、打死不吃亏个性,绝不可能像那实心眼的土货一般去送死,想必,时机也差不多了。

深深吸一口气蓄在丹田,下狠手点了自身两大要穴,暂时止住伤势。

身体的痛再也掩盖不了好胜之心,她几乎是蒙着脑袋一般冲向了战圈。


后来情势果然发生了逆转,西剑流祭司运筹帷幄,信之介大人更是深谋远虑,竟以小小的牺牲,换得了巨大胜利。

英勇杀敌的衣川紫那天是被人扛回西剑流的,那时候她已浑身是血、气若游丝,一共挨了二十八刀,幸运的是虽刀刀入骨,并未致命。

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亲自扛她回家的人,是神田京一。



衣川紫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能勉强起身,期间赤羽信之介来看望过她,甚至亲自给她上药,紫感动的一塌糊涂,心中更是不胜甜蜜喜悦。

军师大人说,衣川,从今以后,你便在我手下办事,希望你牢牢记住那一战的心情,永远不要懈怠。

前一刻还满心冒着粉红泡泡的衣川紫,被这突如其来的后半句话震住,虽然不太明白军师大人想要表达何种心情,她依旧收敛起娇媚笑容,恭敬乖巧地回答:“是。信之介大人。”她说着,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看见她的上司也正盯着自己瞧,面上登时飞红一片。

紫怯怯地问道:“信之介大人,医部夜叉瞳,她还好吧?”

娇柔的话语,关怀的心意,紫自信表演得无比自然真挚。然而良久,她没有听到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见军师大人一双锐利的鹰目正凝视自己,她赶忙改口,说:“我与夜叉瞳虽然时常斗嘴,但情同姐妹,那日她受伤比我更重,紫很是担心啊。”

“衣川,在西剑流,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绝对地控制情感,不论正面与否。”赤羽没有多说,只是撂下这一句话,拍了拍紫的头,就像看待一个孩子一般,然后,没有多余的然后。

信之介大人走了,关门的时候,或许是风太大,声响好重。紫呆呆地靠在床头,心思飘忽不定,摸不透信之介大人的喜怒。她没精打采,好似心头被活生生割去了一块,留下个缺口,流淌着一种叫做“失落”的东西。


“打扰。你该吃药了。”

冰冷粗哑的低沉声线,一头基本不怎么梳理的长发,一身土黄土黄的浪人装,身后标志性的二刀流,衣川紫看着面前来人,不由打了个呵欠,

“是你啊。多谢。”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神田京一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哦,竟然不怕苦了。”


神田同衣川紫的大哥有交情,因而对紫总是多了几分关照。这个人,看似极不起眼,总是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永远状况外似的,但其实说起话来,往往一针见血。打从鬼门关里走一遭,衣川紫的变化就没能逃过他的观察。

紫懒懒地拽了拽被头,因为尚在病中,鬓发只是随意挽在一侧,就如清泉般流泻,绕在雪白丰腴的手臂上,芳龄十六,美目流盼,模样看上去自是说不出地娇媚可人。察觉到神田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有些超过,紫却不怒反喜,她不是个拘束刻板的传统女子,男人赞赏的目光,那是一种认可嘛,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不像夜叉瞳,平日喜欢打扮得暴露妖艳,却会因为被男同事不小心碰到身体而火冒三丈、翻脸揍人。

良久。室内一片绮旎风光,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神田开口,不咸不淡地,却如当头一棒,把走神中的衣川紫给打醒过来。

她以为自己美貌动人,其实神田京一不解风情的程度,糟糕得可怕。

紫回想过去与土货的相处,忍不住便旁若无人般嗤嗤而笑,直将对面之人当做空气,过了一会儿,笑够了,为掩饰那一丁点若有似无的尴尬,故意歪头,腻声道:“神田,说起来,我还没有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说,我要怎么酬谢你啊?”

此情此景,不会想歪的,数遍六部大院,大约真只有神田京一这土货。

神田将汤碗随意往桌上一放,漫不经心道:“哦,随便啊。反正,我只是顺手而已,谁让你比夜叉瞳会选躺倒的地方。”

不接受,也不拒绝,不承认,也不否认,你敬他十句不着边际,他回你一句一击致命。

这个人啊,永远就是这样吧。西剑流一代御姐衣川紫当年的浪漫少女心,每每活生生被神田京一式的金玉良言所破坏殆尽啊。


只是年岁渐长,相处日久,慢慢懂了神田这个人,最重要的是她清楚懂了一件事,永远不要以为这个男人“不懂”。



夜叉瞳死了。


衣川紫的伤势已无大碍,然而上岗第一天她被告知了这样一件事,这件事犹如晴空霹雳,打得衣川紫几乎找不着北,半日才晃过神来,意识到她的“宿敌”已经不在了。


任务与忠诚;能力与手腕;理智与情感。似必相辅相成,却又微妙对立,真教人想不透,到底,西剑流需要的,是怎样的人啊?


她真的真的,不懂祭司这个人。


寂静的深夜,无人的医部大院,两年前刻下誓言的那株老梧桐树,依旧迎风轻摆枝叶,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非常的舒服。可衣川紫的心情却非常沉重,靠在树下,伸手轻抚那句铭心烙骨的刻痕,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西剑流,不需要感情,西剑流,更不需要私心。

瞳很聪明,也很能干,绝对是她们这一辈中最为出类拔萃之人,然而就因为那点算计,那点私心,使她在秋后算账时,仍旧被赏罚分明的祭司给赐死了,理由是因私害公,未能全力杀敌,故意扩大牺牲。

祭司的眼里,从来就不会放过,哪怕一粒沙子。

紫虽然很讨厌瞳,甚至条件允许,她绝对不介意给这家伙一点苦头吃吃,可真到她死了,却觉得无边寒意,如潮水起落。

从今而后,只有活得更加谨慎,更加无情,无我,爬得越高,越如是。


白日里,紫荣幸地受到祭司亲自召见,接替夜叉瞳成为医部组长。深夜里,紫独自徘徊在寂寞梧桐下,想着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心事,她忽而很怕,很茫然……

这时候,一墙之隔的暗部大院传来忽忽剑声,不用猜,也知是神田京一在活动筋骨。想想这人真是勤奋得可怕,无愧暗杀部神将的头衔。紫紧紧挨着墙,像是无比固执地、妄图从那冰冷的墙面取些暖似的,轻抚那凹凸不平的面,西剑流是很古老的派门,这六部院落,据说最古老的便是院墙。

可笑啊。几十年,乃至一百年前,在这儿,不知谁人舞剑,谁人伤怀?

百年之后,人谁无死。

紫想着想,头脑清醒许多,心思收敛,烦乱也就一扫而空,反正想再多,她也绝对不可能放弃信之介大人啊!


经历过这件事,岁月流逝得越快。一年一年,任务接踵而来,战绩渐渐丰厚。每遇惆怅不如意事,衣川紫已习惯了挑着深夜无人的时光,来到院墙下,因为,隔壁总也会有一个人半夜不睡,跑出来练剑。

听久了习惯了,竟会觉得那熟悉的剑声,比世上任何妙音都美,总能安定她那颗芳心。

至于神田京一知不知道,有人喜欢偷听自己练剑……

那反正她管不着,也不打算说出来。


    

衣川紫的世界就那么点大,谨守着她唯一的那把尺,小心地游走在规则边沿,她想,只要不触犯“底限”,所谓西剑流的规矩大于天,亦未尝不可量情而夺。

神田京一仰望天际落日熔金的辉煌壮丽,大口吞落一口烈酒,好不痛快,然后他说:“一言以蔽之,你要去救他。”

衣川紫眨眨眼,美丽的瞳仁带着点轻微的紫色,非常勾人,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其实是常年用毒的后果。

“啊呀,不要说出来啊。真讨厌。”

“明日此时便是你之忌辰,此时不说,还待何时?”

“难道你对我就这样无自信吗?”

“对手是流主,比起这个,你更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头脑是否还有最后一丝的清醒。”

神田京一严肃起来,他没有回头看她,但是语气已足够说明一切,他在警告这个傻得独一无二的女人,不要去送死。

紫摇摇头,笑道:“西剑流向来的标准,不是任务,亦不是忠诚;不是能力,亦不是手腕;不是理智,亦不是情感……”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没说下去。

神田接口道:“是分寸。”

“分寸。分寸。夜叉瞳的死是因没把握好分寸,后来复活,则是因出云能火的分寸,总之,不论好坏,只是分寸。”紫笑了笑,海风吹来粘湿的春意,她满心明媚,轻捋鬓发——

“神田,你懂得。军师大人啊,就是我衣川紫的分寸啊。”


神田摇摇头,半晌——

“看来,这是我们搭档多年,最后一次共饮美酒。”


酒落愁肠,化作相思泪下,衣川紫想着过去的生活,心中未尝没有不舍依恋,徘徊许久,这才起身作别,夜风已经起了,潮水起落,神田目不转睛,看着她孤单身影,融进朦胧夜色——

“希望有朝一日,你还能来偷听。”


美人儿站住了,回眸看这亲密无间的搭档,无数的过往相互扶持,化作这最后的娇媚一笑,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终于不曾道出口。


衣川紫就像当年一样,几乎是蒙着头冲进了她并不熟悉、亦毫无把握的战圈,这一次,依旧是为了她的军师大人。人生就该活得如此简单明快,纯粹,只为一人,不管结局如何,她无悔无憾。


她终追随赤羽信之介而去,永远地离开了西剑流。

至于那心无挂碍之人,从来不是为任何人而活,眼中所见,依旧只是西剑流不尽的传说。

想必,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走到终点,登上那毕生追求的武道巅峰,终将得到一个答案吧。

只是从今而后,夜深人静,难免遗憾,留不住的人与留不住的过往,就像东瀛故土大院里那堵墙,不论曾经靠得多近……

终归相隔。


评论
热度 ( 9 )

© 云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