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霹雳/火宅佛狱/太息公X凯旋侯]风姿花传

一、春之涩华


【邪玉是老大,浮英是老二,这辈子我都罩着你。】

那一年句芒红城的边郊大旱,大批灾民涌进城中,十五岁的邪玉和浮英就这样认识了。


邪玉家里包括她自己在内有八口人,爹娘爷奶和三个妹妹,却只靠母亲带着三个小妹纳鞋底赚点微薄的收入,父亲是个死不中用的酒鬼,自记事起,全家人就在饥饿与死亡在线挣扎。火宅佛狱是四魌界里最穷的国家,即便在都城句芒,终日吃不饱饭,今日不知明日生死的大有人在,要指望这么一个国家有着怎样优良的治安,那根本是妄想。


事实是,在句芒城里,武力决定一切。

邪玉这个死丫头,从小就不会做家务,女工活也做不来,一条贱命偏偏又生出些莫名其妙的贵气,因此整日好吃懒做,只在外头混。幸而天生一副蛮力,性格又彪悍豪迈,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打遍街头混混无敌手了。有的时候运气好,还可以在巷战和群殴中捞得一些好处带回家。


简单说,邪玉就是那街坊邻居口中的野丫头。当着她的面,老头老太太们自然都不敢乱说话,然而在邪玉娘面前就不同了,大家时常作出苦口婆心的模样劝说邪玉娘再苦再累,得记得管管孩子,这样任邪玉疯野下去,哪里还找得着婆家。

邪玉娘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在外头是个老实好欺负的妇道人家,四处受委屈还不敢吭声那种,可回到家里就不一样了,除了邪玉以外,一家老小都怕她怕得要命。也难怪,一个女人嫁了那么个混醉如泥的败家男人,还要独自拉扯四个女儿和养活两个老不死,能指望她有多温良贤慧任劳任怨?


火宅佛狱的环境,终年黑暗阴冷,不过勉强还是可以分出昼夜的。天上那轮永远发白的模糊稀薄的亮团子,佛狱人呼之为明子:明子升,则白昼来临,人们干活的干活、斗架的斗架、打仗的打仗,为生存而拼尽一生所有;明子落,则黑夜降幕,整个世界再无一点光线。

拜此所赐,佛狱的人,都有在黑暗中视物的天赋。




◇ ◇ ◇ ◇ ◇ ◇ ◇


这一日,邪玉回到家的时候,明子即将落山。

今日午后,她在郊外意外碰见两伙人马血拼,似为抢夺一车袋装的粮食。十五岁的邪玉虽然手中啥家伙都没有,依旧大着胆子走到近处趴下装死,伺机抢一袋就跑。她耐心地等了足足一下午,终于等到两伙人分出了输赢,然而那时候遍地早已血流如河,将邪玉整个人浸在了血泊里,她却哪里还记得抢粮食,早吓软了手脚。

待凶神恶煞的一伙人推着粮车离开,邪玉才强撑着瑟瑟发抖的身子从血泊中爬起来,头晕目眩,心脏犹在砰砰乱跳,她恨恨地呸了三声,自认倒霉,非但没抢着东西,肚子早饿得不行。


一进家门,邪玉闷闷地朝自己和妹妹们一处挤的房中走去,她一身衣裳浸满了血,好不吓人,房中的小妹闻声抬头一瞧,骇得手中的绣花针深刺进指头里,痛得大叫出声。

邪玉还没来得及伸手扯下自己的衣服,只觉右脸颊忽然一片火辣,呆了片刻再定睛一看,眼前赫然是母亲左手持荆条,高举的右手巴掌微红。

邪玉哭都哭不出,只顾护着脸满屋子乱窜,母亲却边哭,边骂,边打:


【让你在外头疯!死鬼丫头烂贱货!你娘做活做到咳血才赚点钱给你们几个小不死的做身衣裳,才穿了几天?就被狗操了一身烂血!我打死你!打死你!】


没有比这更恶毒更难堪入耳的话,从母亲的口里连珠炮似地蹦出,邪玉听到最后终于哭了,早被母亲一把揪住头发,啪啪甩了七八个巴掌,脸肿得像个烂猪头。

小妹们吓得躲在墙角哭,母亲却也是哭,心疼衣裳的怒火发泄完了,毕竟眼前都是亲生的女儿,还能当真打死不成?将邪玉拎到外头厨房里,让她脱下衣服洗干净了才能吃饭。


入夜以后,佛狱人一般是不碰水的,为什么?因为入夜后气温将陡降十二个阶梯,几乎触水成冰,而平常穷苦人家又用不起任何取暖设施。邪玉的娘气极了,非要狠狠惩罚一下邪玉,她才能安分一点记住教训。

邪玉一双手在池子里搓着衣裳,冻得失去直觉,脸上还火辣辣的痛,肚子又饿得不行,而母亲伤人的詈骂还在耳边缭绕不散,当真是满怀屈辱又愤恨。

她咬着牙不准自己掉眼泪,心想,要是今天抢得了一袋粮食回来,现在早就和妹妹们一起在吃晚饭了吧!


成王败寇这个老生常谈,在大字不识一个的邪玉心中也渐渐生根发芽了,少女的心里,过早地通透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血衣怎么洗也还是红的,再也恢复不了乳白色,邪玉越洗越慌,越洗越怕,也越洗越饿。

最后她乘家人不注意,偷了三个包子就逃出了家门。

这辈子无论何时,她都是这样任性妄为、无法无天。




◇ ◇ ◇ ◇ ◇ ◇ ◇


明子已经挂在山头欲落了,阴风搜刮着无人的大街。

近来城中的治安非常之差,大批灾民的涌入,给平素违法乱纪的分子提供了大量可乘之机,商铺每日早早地便关门大吉,酒馆茶楼也大都歇业,这时候大街上一片冷清,只有邪玉独个儿游荡着。

她早就不管全身被冻得无知觉,大口大口啃着包子,瞬间就只剩了一个,此时已经走到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口。

忽闻一个声音高声厉喝着:“滚开!滚……”循声看去,原来巷子深处似有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围堵着什么人,并不时传来淫荡的笑声。

邪玉只道有人欺负良家妇女。

其实她本来没这么好心,但今日心中窝着一股熊熊怒火无处发泄,情绪也激烈得极端,当下将包子往怀里一塞,也不管打不打得过人家,抄起巷口两块大石就悄悄靠近过去。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一手抓一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石头,这种事除了邪玉以外还真没人做得到。


一声惨叫,两个大男人同时被石头砸中了脑袋,一个当场倒地不起,一个抱着头靠墙喊疼,邪玉乘机拽了被欺负的“女孩子”就跑。一路喘着大气狂奔,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个陌生的小池塘边。

她杀人了,硬硬的砖头砸上人的脑袋,感觉就像是砸碎了豆腐一般……很,奇怪。

盯着幽幽阴森的池面看,邪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心慌,却只是因为害怕被人追究。

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她轻拍自己的心口,虽然手依旧颤抖得厉害。她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坏人原都该死,又回头对那“女孩子”大声说:

“我救了你一条命,你拿什么东西谢我?”


话音未落,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竟是个面目清秀俊逸的少年,他沉默不语、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冷冷放着寒芒,紧抿着双唇,满脸犹自带着惊慌而防备的神情,一头乱发和邪玉一样,早跑得披散下来。

邪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尴尬地挠挠头,说:“是男的啊。”


“不然你以为?”少年冷冰冰地回了句,态度欠揍得可以。

邪玉刚想骂他,只听他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邪玉叹口气,瞪了他一眼,掏出怀里的包子,说:“给。”

少年愣了一愣,他显然饿极了,却又强忍着,不知该不该接受这陌生人的馈赠。


“就你这小身板,不多吃点,以后只有被欺负的命!”邪玉斜眼瞥了瞥他,冷冷说道。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可真好看。


少年接受了她的好意,大口吞包子的时候险些噎着,邪玉给他拍着后背,叹道:“你是逃荒来的吧?这几天我见到可多了。”

少年名唤浮英,家住边郊,爹娘都在饥荒中饿死了,他一个人随大流涌进了句芒城,如今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邪玉心直口快地说你长这么美,去给达官显贵家当娈童,肯定不愁吃穿,浮英闻言,竟扬眉怒道:

“你别小看人。我是要去当兵的!”


一句话,深深戳中了邪玉的痛处。当兵,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佛狱崇尚武力,而王对军事异常看重,所以当兵的待遇比当官还好,往常在街头偶尔看见大兵们神气哄哄的样子,邪玉只恨得背地里直哭,因为她是女人,而在那个时候的火宅佛狱,女人是不能当兵的。

佛狱允许女人学武,但男人和女人天生体质不同,资源自然要倾斜向男人,恶性循环下,女人越发处于弱势地位。这在同样尚武的邻国杀戮碎岛更加明显。


眼前这个孱弱的美少年,凭什么当兵?邪玉在心里冷笑。但同时,她更对浮英生出几分怜悯,因为他真的很弱。

邪玉说:“你几岁了?我看还够不上当兵的年纪吧。”

浮英今年十五岁,和邪玉一样。再过一年,就可以入伍了。

邪玉心里升起一股酸酸的滋味,同时她暗暗琢磨着,如果浮英真能当上兵,她也多个当兵的神气朋友了,所以她拍着他的肩膀,说:“相逢就是有缘,我们结拜吧!”

浮英感激她的包子之恩,爽快答应了。

就这样简单草率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结拜了,仅凭他们头顶黑天、脚下厚土,身旁幽幽小池塘。


夜风渐渐厉害起来,他们若在这郊外小池塘边呆上一宿,那是要死人的,便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比较好。

浮英这才看见邪玉身上破破烂烂,比自己还不如,脸面也破了好几处,肿得发红,便问邪玉也是逃难的么?

邪玉神色一黯,满腔豪情瞬间化作一股窝囊气,想起家里母亲不知怎样牙根痒痒要撕了她呢,又是悲愤,又是惧怕,而寒风刮在身上,就像千把刀子在削她的皮肉,进退不得。干脆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肩膀,眼泪不争气地终于破堤而出。

浮英没想到她变脸这么迅速,方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果然毕竟还是个女人啊。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也蹲下来,认真说:

“老二长这么大还没哭过,当老大的呢?”


“我是老大,你是老二,这辈子我都罩着你。”邪玉虽然哭得稀里哗啦,却不肯示弱,依旧在自己臂弯里蒙着头,粗声说着,虽然犹带着哭腔。

一遍,又一遍,而渐渐地,却再没有眼泪滴落在干涸的地面上。


“恩。是啦。”

浮英镇静地连连答应着,她说一遍,他就应一遍。

于是,从此以后,邪玉身边,就多了一个老二。




二、夏之狂芳


在正式投军之前,大约有一年的时间里,浮英住在邪玉家的厨房里。

原本邪玉娘是绝不可能答应收留浮英的,为此邪玉不知挨了多少打骂。但她既已认定了浮英这个老二,豁出性命来也要护着他,最后甚至放话说要离家出走和老二闯江湖去。大女儿这样强硬,邪玉娘除了哭天抢地,说自家邪玉是被鬼迷了心窍外,还当真别无办法,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影响邪玉以后嫁人,只得对外称浮英是自己的远方侄儿,浮英就这样名正言顺住下了。

其实浮英会这么不识好歹,也是有原因的,他毕竟是个孤儿,按照佛狱的规矩,哪里的户籍,就入哪里的部队,而都城的户籍无疑可以让他获得进入中央部队的资格,为这,再怎么不忍心连累老大,他也还是忍下来了,只在心里发誓说日后一定报答这一家子。


说也奇怪,原本好吃懒做脾气大的邪玉,自从家里收留了浮英,竟变了个人似的,许是觉得有责任挑起担子吧,她到一家小酒馆里做起打杂的活来,每日只睡四个时辰,拼了命地赚钱养家糊口,她天生力大,身体素质又好,老板对她很满意。


而浮英,则被邪玉带着拼命锻炼身体,他的体格并不真正弱,而是旱灾发生后饿得太厉害,此时又正处在生长关键期,邪玉没日没夜地做工,一家人终于不再愁着没饭吃。浮英的身体很快强壮起来,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身高猛窜到比邪玉高两个头,到七夕节的时候,浮英已经是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模样了。




◇ ◇ ◇ ◇ ◇ ◇ ◇


佛狱的七夕和苦境不同,七夕,乃是死人节。

邪玉坐在地上无聊地玩弄自己的辫子,又看看在自家祖坟上卖力锄草的浮英,不禁感叹道:“老二,你就像这坟上的野草一样,窜长得厉害,真不知现在是我的力气大,还是你?”

其实邪玉在平常女子中,算是长得高挑丰满的了,而在浮英身边一站,竟也显得有几分纤弱。这让她心里很不爽,为什么自己这大半年来一点都没变呢?

她不知道,从前是母亲和妹妹们的辛勤劳动,才换来她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吃得多做得少,营养丰富自然长得快又好了。


邪玉娘递给邪玉一筐纸钱,又走到一个新坟头前说:“死鬼,你一辈子没给我们娘儿们带过好处,如今去了地府,可得庇佑我们邪玉早日找个好人家。”

按照佛狱传统说法,七夕节那日,是该向死去的人许愿的,因为佛狱崇尚地府,也就是死人在冥冥中的力量。

听母亲又说起这个,邪玉心头也是烦恼,她也不是不想嫁人,而是她这么厉害彪悍,远近都是出了名的,谁敢娶她?

母女俩的眼光在不经意间相交,邪玉惭愧地别过头去,母亲白了她一眼,叹口气,也不多说就走了,家里还有谋生的活计要做呢,这边就交给女儿和侄儿吧。


娘走后,邪玉蹲在地上烧起纸钱来,一片,又一片……愣愣看着它们瞬间烧成飞灰,被风一吹都散在半空里,心下莫名生出一股凄凉。

她邪玉的一生,是否注定要如这些纸片儿一般随风而舞?


近来,由于王率军征战杀戮碎岛不利,两军在边境的战况呈现胶着的局面,而碎岛武王的崛起,更让佛狱形势渐颓。外面兵荒马乱的,偏偏国内各处接连发生灾荒,句芒红城里也是人心惟危。

邪玉做事的那家小酒馆,再过一段时日就要关门歇业了,母亲接到的活儿也越来越少,到时候,她们一屋子女人怎么办?

爹和爷爷相继去世,现在邪玉已俨然是全家六个女人的主心骨。


浮英倒是没关系,再过不久就可以入伍了,以他的身体素质应不成问题。

想到这,邪玉心里又是一股酸酸的滋味。




“别想了,跟我一起参军去。”

清清冷冷的声音,是浮英走到发呆的邪玉身边蹲下,轻拍她的肩,说道。


“开什么玩笑,少提不可能的事,否则我会打你。”邪玉心情很坏,心不在焉说着,可能是最近干活太拼命了,老觉得累的慌,一大早起心头就蒙着什么东西,腻腻的懒懒的,她不知道这个就叫做抑郁。


浮英摇头,认真分析道:“完全有可能。一来,你长得高,乔装成男人问题应不大;二来,王师久驻在边疆,现今部队里一定很乱,未必检查太严格;三来,咱们与杀戮碎岛对峙日久,军队扩张是必然,这个时候怕只愁征不到好兵呢。”


“看你,有模有样倒像真当了军师一般,果然是从小读书识字的人。”

邪玉面上满不在乎地玩笑着,心里已然活动了。

原来浮英虽然出身贫寒小户,父亲却是有些眼力见的,从浮英小时候起就断断续续送他去读点书,只要浮英想读的书籍,变着法子也要给他找来。欣慰的是,浮英嗜书如命,而天生聪慧。


这时邪玉看着浮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漾开,恐怕他真是会有大出息的,而自己,却是要学识没学识,要脑子没脑子,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想,怎不颓丧又兼不甘愿。


她决定采纳浮英的建议,心想一旦入了伍,官府会自动承担照顾军士家属的责任,这样一来母亲和妹妹就都一生无忧了。而如果她战死沙场,家人不但能获得荣耀,更可以得到最好的抚恤待遇。

越想越美,邪玉真恨不能立刻去报名。她有信心,在体格上绝不会输给男人。

问题是其它好说,体检这关如何过?

浮英说这必须通过非常手段,简单说,就是贿赂。幸而邪玉手上还有些存粮,在现今的佛狱办事,送什么都不如送食物有效。主意打定后,邪玉和浮英便商量着具体如何去做这件事。


两人蹲在坟头商议罢,已是该吃午饭的时候了,邪玉掏出两块饼,递给浮英一块。吃完饭,她得回去酒馆干活,而浮英则开始行动帮她找人活动此事。


一阵清风吹来,轻拂邪玉红润的脸庞,其实她长得非常美艳大方,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扎成两条麻花辫,简简单单,干爽利落,青春的活力焕发在她全身,浮英有一瞬间看得失神。

“老二,你傻看什么?”邪玉注意到浮英有些异样,她不懂。

浮英笑了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把心思统统藏得很深,这一点,邪玉在前半生是望尘莫及的。浮英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邪玉,其实你很好看。”


【要叫老大!不准忘记。】邪玉嘴角浮起自信的微笑,爽朗批评道。

【是,老大。】浮英的眸子里闪烁灵动的光彩,唯止点头微笑不语。




◇ ◇ ◇ ◇ ◇ ◇ ◇


这一年的征兵正式开始了,邪玉装扮成了男子模样,又顺利买通了体检的人,一切竟如浮英所分析预料的不差,简直顺利得令人发指。最后一关,是被选中的兵士接受直属将领的检阅。


检阅关的前夕,一直沉着冷静以待的邪玉却激动不安起来,事到临头,她反而感到有些害怕。怕不能通过还在其次,更怕的是露馅,一旦被人发现她是个女人,全家都要遭殃。

所以她有些退缩了,心想不如放弃,然而这个念头立刻被浮英的话打消:

“事到如今,你只有被部队放弃的可能,而没有放弃部队的机会。邪玉,人生就是要在时机来临时,豪赌一把。”


看着浮英坚定而充满豪情的眼神,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和他的差异所在。

他平时虽则温和谦冲,情感内敛,做事风格偏向保守,然而到了大事上,却是惊人的果决而一往无前;邪玉自己呢,平素豪迈不羁,争强好胜,自以为比男人还要有魄力,其实内心到底还是个女人,这个世界上,一些早就约定俗成的东西,是很难从普通人心中拔除的。

没有回头路了,被浮英蛊惑着,满脑子热血走上了这艘贼船,邪玉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不管未来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夜深了,浮英还陪着她坐在屋顶吹冷风,说这样可以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聊着聊着,浮英忽然说道:

“其实我不知这样做,是否反而害了你,但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

邪玉明明没有喝酒,然而此刻情绪却像喝高了一般,激烈的波动起伏正似暗流汹涌,她压低了声音,依旧掩不住豪情万丈,道:

“总有一天,要让佛狱为我们而骄傲。”


【不回头,死不悔。】

浮英说罢,抬头看着深黑一片的天空和前方的无尽虚无,他的眼里也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恩,不回头,死不悔。】邪玉应道。




三、秋之厉色


邪玉家的祖坟上,萋萋野草在微风中静默守着,守者那些生前卑微、死后无名的生命,又是一年七夕,这滚滚红尘间的一切,除了人,什么都没有变。

然而十年的岁月终究这样无声无息流过了,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变到这一步的呢?

太息公看着玷芳姬殷勤地指挥下人整理祖坟,而她自己则静静坐在轿中,慵懒地支着头,怔怔回想着。


浮英,哦不,应该说凯旋侯,佛狱现今最炙手可热的英雄,听说又在边境与杀戮碎岛一战中立功了。当年的事,怕是早忘了吧。

太息公嘴边泛起一丝冷笑。


那一日,她和他一起站在待检阅的部队中,从容应对将军的提问。回到家中,母亲早带着三个小妹守在门前,得知浮英和邪玉双双选上中央部队,真是双喜临门,这晚便烧了一桌的菜,一家五口团坐着有说有笑。

然而乐极返悲,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捅破了邪玉女扮男装的秘密,官府很快就判了邪玉流放重罪,母亲和妹妹全部充官为婢,只有浮英,因选兵表现尤其杰出而得到了赦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邪玉至今也没能找出当年害了她一家的小人。

世事无常,而有些事情,任你再怎样追查,也是不会有结果的。


邪玉被抓进牢中后,浮英乘着自己尚未入伍,想尽办法终于买通狱卒进去看了她一回,却是彼此再也无法坦诚以对:

【是浮英的蛊惑,造就了这出悲剧。】

如果说初入牢中的时候,这个嫌隙还未在邪玉心中扎根,那么之后三年惨绝人寰的流放生涯,以及母亲和妹妹们各自为奴为婢,而后凄凉死去的事实,则彻底让她变了。


永远忘不了,在寸草不生的太息边城所过的非人生活,白天,她要同所有罪犯一起,服务于边城工事,夜晚,她同所有女罪犯一起,服务于边城的军士。无日无夜,无休憩,就像个畜生一样被使用着。

那一年她才十六岁,不过十六岁而已。

大多数同伴都不堪忍受折磨而接连死去,只有邪玉顽强地存活着,这多亏了她异于常人的强壮体格,她看不到希望,但更咽不下梗塞于胸中的一口不平之气。


凭什么,只因为她是个心怀报国之志的女人,就要沦落到这个境地?论力量论体格论胆气,浮英和其它男人们又比她强多少?她这种近于疯狂的自大狂妄,越是活得卑微不堪,越是疯狂滋长而日益坚不可摧。




◇ ◇ ◇ ◇ ◇ ◇ ◇


三年之后,邪玉遇上了魔王子凝渊,第二个改变她命运的男人。

她不知王子殿下为何突然出现在偏僻的太息边城,而且点名要检阅所有服务于边城工事的女罪人。那一天,明子低低悬挂在天际,阴冷的风刮过每日边城练兵的操场,一千名饱受屈辱与磨难的女子瑟缩着,排成壮观的队伍,而魔王子只是默默地走过一列又一列,最后停步在邪玉面前,算是勉强用正眼扫了她一眼,然后,对身后的白衣男子说:


“就是她了。赤睛,你知道要怎样做。”

“可以。先说好,现场一千三百双眼睛和嘴巴,出了任何问题与我无关。”


原来这只是一次与官府立场无关的私密行动,挂着羊头,卖着狗肉。

她就这么糊里胡涂地,被魔王子带离了苦难深重的太息边城,而全城从上到下,在性命威胁面前,自然没人敢多说一个字,做半点多余的事。


这个将她抱在怀中的男人,有着俊美无双容颜和摄人心魄眼神的男人,固然是她的救赎,却也毫不掩饰那恶魔的嘴脸。但不论是救赎还是恶魔,对邪玉来说都是不可拒绝的诱惑,他代表的是一切甜蜜、放纵、激情、至极享受,还有最最重要,她毕生所追逐的强大与尊荣。

她从此沉溺在凝渊的浮华迷梦里不可自拔。


犹记得离开的那日清晨,所有同伴远远朝自己投来的羡慕与嫉恨目光,那里面包含着何等沉重的苦涩与绝望,只有经历过同样流放生涯的女人能够明白。

佛狱让她遭受的苦难,她要百倍、千倍索偿,而同时,她又很宽容,她要的不是毁灭,只是弥补。

在那之后,邪玉确实由衷觉得整个生命都在一夕之后豁朗开朗了,她沾沾自喜地,心里做着一个隐秘的美梦。


凝渊说,他爱她,而因为他赐予的爱情和尊荣,邪玉必须回报他同样分量的东西。

邪玉问,你要什么?


“身为吾的女人,这个问题简直愚蠢至极。”凝渊如是说,他眼中照例闪动着愚弄人的笑意。

如果说最开始的开始,邪玉还妄想着可以仰仗他的宠幸,而对他予取予求,对他的命令不以为然,那么很快地,她乖巧地学会了言听计从,因为他总是不乏各种温柔又可怖的办法,让邪玉明白自己不过是他的玩物之一。


不想失去拥有的一切,就必须牢牢抓住他。

即便是玩物,她也是凝渊最钟爱的玩物,没有之一。邪玉这么自以为是地想着,眼里的泪水自然而然干涸了,完全不需要伸袖去擦拭。久而久之,凝渊的喜怒,也就变成了邪玉的全部心思活动对象。


七年的时间里,努力揣摩着这样一个男人,足以使她的心智完全成熟,跟在凝渊身边,能学会的东西委实太多太多——虽然不管邪玉如何为自己的成长和能为骄傲,在凝渊眼里也是永远看不到赞赏和期许的。

反正她不在乎,她只要牢牢抓住他的兴趣就好。


抓牢他兴趣的唯一法门,就是按照他的指示,以自己青春活力的血肉之躯,祭献给贪邪扶木,而其中的痛苦与屈辱,无可言喻。

但凝渊总会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从后面温柔地环抱住她,然后深情地、慢慢地说道:

【邪玉,你是扶木选中的女人,太息边城将会为你骄傲。吾,也是同样。】


整整七年的时间里,邪玉同贪邪扶木斗争着,当她终于征服了它的性灵,这个时候,扶木与邪玉已经不可分开了,用赤睛的话说,她已经变成了树妖。

当然邪玉厌恶树妖的说法,她只是掌握了扶木最强大的力量,与火宅佛狱的最高利益搭上了线,而已。




◇ ◇ ◇ ◇ ◇ ◇ ◇


时机成熟了,这一天,凝渊对她说:“随吾觐见王,吾最可敬的父亲。从此以后,你会获得一个新的身份。”

七年里,邪玉像一个影子,外界并不知魔王子宅邸中养着这样一个女子,更不知贪邪扶木在这七年里发生了怎样可怕的变化。


跟随凝渊的步伐,走进死寂肃寥的王殿,邪玉可以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在体内奔腾流动的声音,王,多么高高在上的称呼。

咒世主斜倚在王座上,睥睨众生的冷峻目光只轻忽地扫了邪玉一眼。


凝渊走近王座几步,用他那一贯慵懒的语调开口说道:“父亲,孩儿把成果带来了。如今还有谁能反驳吾,所谓掌控火宅佛狱命脉的贪邪扶木,是不可能被佛狱人征服的呢?”


“吾要看结果。”咒世主冷冰冰地回了这一句。多年以后邪玉回想当日情景,不由后怕,才知王是如何隐忍内心的震怒才说出这句话的。


凝渊嘴边又浮现那该死的微笑,他对邪玉说:“来,展示你的能为,证明你的地位。”

这句话就像一句蛊,她这辈子都甘心情愿沉沦在此之下。


这一天之后,邪玉被咒世主封为太息公,并赐号邪玉明妃。

太息公,等同佛狱的最高利益,她掌管着佛狱的命脉贪邪扶木,也是从那时起,火宅佛狱的贪邪扶木再也不是令所有人敬畏的妖物,它,被驯服了。

这是魔王子的功劳,举国同庆,没人知道这件伟大功勋背后,隐藏着怎样险恶的算计。

邪玉明妃的副体也出现了,这是跻身火宅佛狱上流社会的标志,而玷芳姬无疑是个得力助手,对主体也有着很深的忠诚和崇拜。


几乎与太息公同期受封的,还有一位最受关注的人物,那便是崛起于碎岛佛狱边境之战的凯旋侯。

十年来,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立下赫赫战功,终于在决战戢武王的战役里,单人孤胆,力斩三万碎岛强兵,救出了被围困在什岛的咒世主。

虽然当时孤岛上只有两败俱伤的咒世主和戢武王,但有能力从威震四魌的碎岛武王手下救主,足以证明凯旋侯的过人能为。


佛狱的三公制度古而有之,但自从前公与前侯为护前王邪天御武而战死沙场,佛狱便再没封过公侯,多年来,一直由咒世主独撑大局。

终于,太息公和凯旋侯填补了三公的空位,而最让世人不解的,是为何太息公的地位会在凯旋侯之上,按说军功卓著的侯,应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才合适。


三公制度重启之后,太息公动作频繁,先提出征募一支精锐女兵,由她亲自率领,而后更将出身之地太息边城,定为贪邪扶木本体的三个据点之一。这两项提议最后都获得通过。

邪玉终于一飞冲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从成为太息公那一刻开始,她已不再是凝渊最感兴趣的玩物,他们之间竟然就此疏远了,这让邪玉有些感情的失落,但同时也有理智的庆幸——

凝渊在这七年时间里,通过控制邪玉进而对贪邪扶木施加影响,从扶木根部获取了大量源源不断的能量,几乎可说是在啃噬着佛狱的命脉。

她的男人对力量的渴求,已经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与满足。

这一直是邪玉心中埋烂不敢说出的秘密,她不确定凝渊想干什么,但更害怕的,是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他的同伙。


王究竟知不知道凝渊的所作所为呢?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想要同凝渊撇清关系,却又舍不得放弃那隐秘的美梦。

——【火宅佛狱之后】

这岂是区区太息公可以比得上的尊荣?人心不足,邪玉既已早早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便再无可能回头。

已位列三公,再成为王后,她便同时拥有了无上权力与作为女人的终极追求,这算盘打得真是美极了。

不过,咒世主的王后因诞育凝渊而亡,邪玉一点不想、也不敢去打王的主意。更何况她私心里迷恋着凝渊,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太特别了。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她只知享受成功的喜悦,却丝毫不去想今日的成功,是建立在怎样投机取巧的基础之上。太息公,火宅佛狱的最高利益,其实换句话说,邪玉明妃只是代表火宅佛狱,去享受最高利益罢了。

然而在邪玉心中,这没有差别,反正她好了,贪邪扶木才会好,火宅佛狱也就好。


最可悲的,在这一点上,本该与她共享尊荣的凯旋侯,却和她完全不对盘。除了在封位的事上,凯旋侯主动退让,此后几乎所有大事决策,都免不了格格不入的争执与斗争。

在命运的青睐下,双双变换了显赫身份,然而重逢之后,私交却几近于无。

在最初的几年里,彼此倒还有些顾念旧情,而浮英最常对邪玉说的话,却是意味深长的一句:【太息公,你,太自私。】


邪玉唯有冷笑,回之一句八字评:【顽固不化,自作聪明。】


当彼此的人生都真正得以辉煌的姿态展开时,谁还会稍稍停下脚步,回望那多余的初衷,和曾经那点可怜的甘苦与共……?

正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等闲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此刻站在母亲的坟前,邪玉已是一身标准贵族的行头,她默默拜了两拜,心里却只是升起一丝遗憾而已,如果全家人能看到她今时今日的成就,该多好。

换成当初的邪玉,这时候想着的应该是,已经再没有人会为她犯错而满屋子追着她哭打,此生想要再挨亲人的责骂,都已是奢望。


一声轻微的叹息,她自然又想起了“浮英”,多么遥远的名字。

如今虽然频繁见面,但对面宝座上那个凯旋侯,那个凡事总与她争锋相对的凯旋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浮英。


浮英,她的老二。




◇ ◇ ◇ ◇ ◇ ◇ ◇


百年时光弹指即过,表面上相安无事的公与侯,暗中的斗争却已激烈得连咒世主都感到有些不耐了。

其实这本非邪玉与浮英两人的斗争。


早在立位初始,凯旋侯一派的人便对侯主动退让的行为不能理解,在这群出生入死的兵士眼中,仅凭贪邪扶木而上位的太息公,根本谈不上任何功勋荣耀,凭什么越过侯?

而太息公却也不是吃素的主。她培养起来的心腹势力,多年来正以数倍于凯旋侯手下的规模增长着,大家都知道凯旋侯公正无私,有时候反倒是太息公比较好说话办事,因此人心也便渐渐地被邪玉一派所笼络了。


邪玉知道浮英一心为佛狱开疆辟土,根本不在乎这种事,但她不能不在乎。因为她始终没有机会立下任何值得一提的战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养党是必须的政治手腕。只要别做得太过分,王也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

其实天长日久,如此相形之下,孰优孰劣,明眼人一看便知。当凯旋侯的骁勇善战越来越征服佛狱子民的心,太息公自然不是瞎眼的,这让她对凯旋侯三个字更加忌惮。


两人之间,早就没有多余的话好说了。

这一日,明子落得很快。三公决议,卧底苦境的大任,最终还是落在凯旋侯的肩上。

太息公暗自长吁一口气,她一点也不想去苦境执行那么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在她揣测,凯旋侯必也是不愿的,谁会乐意被中央政权给边缘化呢。

所幸是她赢了。

这一去,死则埋骨异乡无人凭吊,而活着所要面对的,更可能是长达百年的无间生涯。




北风飒飒,叶落漫尘泥,佛狱之花从来只开在最冷的冬季,而这个时节,千里枯树正在大规模凋叶,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生机,佛狱的秋,是用消亡孕育新生的季节。

在通往苦境的黑暗之道口,火宅佛狱的王与公,亲送【战无不胜】凯旋侯。


【凯旋侯,唯盼凯旋。佛狱之万年千岁大业,尽付尔身。】

——太息公对凯旋侯如是祝愿道,语调虽是庄严肃穆,而眉眼间并不掩饰盈盈笑意。

凯旋侯却微微一笑,道:【望来年春回,吾荣归故里,公之艳眉能新添战功荣色。】


太息公内心一动,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凯旋侯所指,自然是近来邻国杀戮碎岛与慈光之塔兵燹不断,由于自己要前往苦境,太息公将全权负责火宅佛狱对外的备战大事,贪邪扶木的威能,除了支撑佛狱内部的日常能源运转,也该是时候让外界一尝了。


这是施压,抑或是暗讽?太息公一时分辨不出。

王依旧让人猜不透喜怒好恶,用他那枯树一般的手,轻拍凯旋侯的肩,也没多说一句话,早早地离开了。

猎猎旌旗飘扬在狂烈的风中,望着凯旋侯决然离去的背影,太息公嘴边泛起一丝得意的笑。

其实这笑有点儿苦。今后只有王与公的日子里,她真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王。

魔王子已被王率领四邪帝封印了,而她心慌意乱之下,并没有和王子的副体赤睛一起参加那次行动,即便她参与了吧,谁又会真正把她和魔王子的关系看得简单呢?


太息公很后悔,那时候没能当机立断表现自己对佛狱的忠诚,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凝渊难以舍弃。即便多年过去,到了现在,她心底里那份隐秘的期盼始终未消。

瞒得过王么?太息公从来琢磨不透咒世主,如果有一天,他了解到是自己暗中协助凝渊吞噬贪邪扶木的能源,从而威胁到整个佛狱的生存,会怎么处置她?


然而有时候她更会这么想,若不是当初凝渊对赤睛掉以轻心,凭他天赋的实力和多年累积的扶木能源,必不会被众人连手封印在蛹眠之间,说不定……还可以取代王成为新王。

新王,与之相衬的,自然便是新后了。

呵。


凝渊的强大,自信,无可救药的迷人。想起他的嘴唇,他的眉眼,他坏坏的笑……她委实是爱他的啊。

她是爱他的啊!

这句话,从前在凝渊还活蹦乱跳于她面前时,邪玉绝不肯承认,她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可是当凝渊消失了,她的地位日益坚固,积威甚深,有一天忽然发现,整个佛狱再没人当她是个女人,除了王以外,任何人都要对她屈膝。

岁月,是对女人之美最残忍的讽刺与摧折。


所以她急着爱他,她渴望他施舍炽烈的爱情。

——她真是被寂寞烧胡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佛狱与外界动真格的战争屈指可数,因为王认为在凯旋侯未归之前,不必妄动四魌界干戈。

他的目标是苦境。

太息公亦表赞同。




四、冬之静美


【太息公,迷路的坏习惯,原来这么多年不曾改。】

——凯旋侯在黑暗中负手而立,墨绿色的发和厚重外袍上的羽,在飒飒冰风中像幽灵般张牙舞爪着,他的人却是一片阴沉冷肃,而他的语调比他的人还要冷。


蛹眠之间外围的枯树林子口,邪玉听到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顿时全身一震,正欲抬起的左脚也随之僵住,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被他发现了,数百年来她从未放弃过的目标——解放封印中的魔王子。


这实在也怪不了她心急。自从凯旋侯回归佛狱后,挟功立威,咄咄气势直将她太息公生生逼退了九射之地。无须凯旋侯本人有何表示,只看他手下人的气焰,已经足以让邪玉怒火中烧。


邪玉缓缓转身,从容一笑,她朝凯旋侯款款走去,说:“哦?凯旋侯一路尾随吾散步至此地,可莫说只为叙旧。”

言下之意,她只是吃饱了出来走走,你无聊跟着我就算了,突然提起久远前的交情,简直有病。

很久很久以前,邪玉是个路痴。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亏他还记得。


凯旋侯昂首前行几步,与她擦肩而过,走到一株枯树旁,抚摸着干裂粗糙的树皮,缓缓说道:“人心总是念旧,却更擅不足,吾蛰伏苦境百年之久,倒是越来越读不懂公之为人,公自诩代表佛狱最高利益,敢问在公心目中,究竟何为?”


太息公冷笑一声,道:“一切对佛狱有利之事,放置首位;一切对佛狱不利之物,扼之于无。”

这可是太息公上位后,与凯旋侯合作,共同拟定的佛狱为政纲领。


“公记得便好。在佛狱,从没有个人利益一说,你与吾,可都须切记。”凯旋侯眉间的森冷之意更加浓厚,在黑暗陪衬下格外震慑人心。


太息公知道这是他对自己发出的最后的警示。

所指为何,彼此心知肚明。她只庆幸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王,否则,她绝无机会再回答以下这句话:


【凯旋侯的自省之意,吾感同身受,所以吾相信,凯旋侯要迎娶王女,也只是从佛狱之利益出发做出的考虑。】


这句话,六分讽刺,三分试探,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怨气。

原来凯旋侯成功开启对峰壁的通道之后,又重创佛狱大敌枫岫主人,可谓劳苦功高,回到佛狱迎接他的乃是佛狱子民的空前敬爱与感佩,当然还有自己手下拥护者的沾沾自喜,其中不乏口出狂言者。

比如最近几日,太息公的心腹传回的所谓民意,便是拥戴凯旋侯迎娶佛狱最高贵的王女,这对太息公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管凯旋侯自己有没有意向,这都是一个极危险的讯号。


太息公能不加快采取行动么?


却听凯旋侯朗声一笑,道:“一派胡言,太息公竟会轻信,可笑。”

太息公心头一怒,追问道:“王女的嫁衣已置备妥当,试问佛狱之内,除了凯旋侯,谁还有此荣幸?”


“也罢,此事原本要在三公会议上提出,太息公既已问起,吾就坦言无妨。”凯旋侯有点拿她没办法,又道:“王的心意,是要将王女嫁与戢武王为后。”


戢武王……太息公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同时,心底豁然一亮。

哼,王啊,你竟还是自私的……

“好啊,很好。吾实不知三公会议的体制,已流于形式,凯旋侯与王之默契,真教吾无地自处。”太息公语中带刺,暗指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竟然私下沟通,可是犯了三公会议的忌讳。


“这嘛,其实吾亦对王提出过质疑,只是王此举势在必行,不允许分毫差池。”凯旋侯说着,嘴边竟然泛起一丝玩味又可憎的笑。


太息公冷冷一笑,不再答言。

她知道自己会反对的,王也知道她会反对,所以根本不打算采纳她的意见。可笑啊,一向公正无私的王,数百年来头一次不惜破坏规矩也要达成的事,竟是为他唯一的女儿寒烟翠。




◇ ◇ ◇ ◇ ◇ ◇ ◇


寒烟翠,火宅佛狱最享特权的天之骄女。

今日,将正式嫁入杀戮碎岛,成为四魌界第一贤王的王后。

一袭黑色低调而尽显华贵的嫁衣,太息公捧着,亲自为寒烟翠穿戴,就像是王女的母亲一般悉心为她梳头、挽发髻、上妆容、念祝福,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侍女们个个心中打鼓,颤抖的双手在一旁协助着。其实寒烟翠彼时早已心如死灰,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脸面一概不入脑中。


只有她是特殊的。从来如此。

太息公看得有些出神,看寒烟翠扶着碎岛王女的手缓缓进入华轿中,嘴边竟泛起一丝冷笑。表面上看,嫁入杀戮碎岛那么个轻忽女子地位的国度,即便是王后也不可能受到任何尊敬与关怀,佛狱王女寒烟翠,可是为了国家大计牺牲了。实际上,但凡对王和四魌界政局都有些了解,脑子也不太笨的人,便不难看出其中咒世主为女儿宛转所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邪玉无可救药地走神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自己那个酒鬼爹的模糊脸面来,只可惜,这辈子固然不会忘记,然而从未能记得清晰。


总之,在戢武王身边,无论如何都将比在佛狱更安全无忧。尤其是寒烟翠那么个为人,那么个脾性。这些太息公再了解不过。

不过,寒烟翠这辈子也是难再有多少笑颜了吧,谁让她爱上禳命女呢,或许这就叫做,公平?

邪玉心底里升起这个轻微而带着点酸楚刺激的念头,同时她感到落寞。连寒烟翠都离开了,火宅佛狱从此无花。

她太息公再如何娇艳如昨,也是不可能被当做花来对待的。

寒烟翠一贯对太息公的审美品位和妆容之类,嗤之以鼻,而在太息公这儿,反之亦然。不过就算如此,好歹平日里还有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同性在眼前走动。


【太息公,王还在等待,一同回去吧。】

不知何时,凯旋侯已悄然走到太息公身边,他的声音意外地有些温柔,简直像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可笑。


转身看着他,太息公想起了红狐九尾,佛狱四邪谛之一,算是佛狱中她邪玉唯一还看得上的女人,可惜随着凝渊被封印,沉眠结界中数百年了。红狐是个有趣的女人,比寒烟翠有趣十倍。

红狐九尾一直默默爱着凯旋侯,就不知面前的凯旋侯是不是也曾解风情?

念及此,邪玉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偶尔关心浮英的感情问题。

浮英,只是浮英。


回到大殿,三公商议对待死国天者提出的结盟出击集境一事。少见的,今日凯旋侯与太息公并未起半点争执,而太息公更是自告奋勇要率军与地者会合。

她胸中梗塞着一股不明之气,只欲寻些事件来发泄一番。




◇ ◇ ◇ ◇ ◇ ◇ ◇


多次并肩作战后,太息公和地者终于分道扬镳,她在苦境的连番数战,竟都是不利收场,面上是何等挂不住。

回到佛狱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所幸凯旋侯自从佛狱对苦境全面展开进攻后,也同样没有再取得过什么骄人的战绩!


所幸……所幸……为何是这两个字?

邪玉走在黑暗通道上,连日作战的疲惫与沮丧早已爬满全身,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迹一般,她问自己:为什么会为凯旋侯的失败而庆幸?

火宅佛狱一败涂地,难道是她内心所希望所乐见的么?


谁自私?谁高尚?她为何自私?她又何必高尚?

谁无情?谁恋情?她何曾无情?她又何以恋情?

天高地阔,洪荒宇宙,谁卑微?谁尊贵?

她何时何地与何人一起卑微过?她又哪年哪月,因哪事尊贵荣耀?


一片混乱,百问无解,这不服输的一生,难道就要一败涂地如斯!



◇ ◇ ◇ ◇ ◇ ◇ ◇


火宅佛狱要完了。

自从凝渊复出,太息公与凯旋侯心底都明镜般了然这个事实,然而态度却完全不同。一步一步滑落至今的邪玉,早不再以火宅佛狱的最高利益自居,就像凝渊所说的,那都是自欺欺人的游戏。她要凝渊的爱,她要成为王后,只是这样的念头支撑着早已空洞无物的身躯。


可惜连这个自欺欺人的游戏她也没资格再玩了。因为她从来就是那么弱小。

当凯旋侯不要命地,公然提出支持太息公继任佛狱之主的时候,邪玉是一百分震惊外加恐惧,她不单为自己恐惧,竟也为浮英恐惧。但见一瞬间,那么个骁勇善战意气风发的凯旋侯,被折磨成烂泥还不如的废人一名。


浮英就那样匍匐在地,残废的手脚犹自不甘地痛苦抽搐着,面上的傲骨铮铮却丝毫未减。邪玉全身都在颤,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浮英会落到如此下场。

她以为他们都早已摆脱了噩运,平步青云再也不会跌下来。


那一刻,眼前的凯旋侯突然变回了记忆中最弱小最卑微,最需要人伸手去拉一把的浮英,记忆中,那才是她的老二啊!

这么多年过去,在她太息公的心中,那个英姿焕发、战无不胜、三军拥戴的凯旋侯,不是浮英!

可是……

在凯旋侯的心中,那个浓妆艳抹、咄咄逼人、结党营私的太息公,又何曾是邪玉呢?




太息公没有胆子去心酸,虽然她的眼角已经微红。

她但愿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吓得哭了吧。

凝渊重出后,虽然重重甩过她巴掌、眼角都不曾扫过她一眼,但她想,旧情仍在不是吗?他怎可能忘了她的美和顺从。

真是狂妄无知啊……

凝渊的眼神里明明写着这句话,可在惊弓之鸟般的邪玉眼里,竟只看到宽容。

凝渊是恶魔没错,可这个恶魔是她这一生到头的救命稻草。没了这根稻草……


太息公的一生便实在空空如也。




可惜,这根救命稻草,最后就像对待稻草一样,折断了太息公的脖子。没有一点犹豫,没有半分不舍,连一秒钟都没有过的悲伤。

这话是被【赤睛公】验证过的。

【太息公】的下场,就这样被鉴定完毕。


她自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死期,而在那一天噩运降临之前,她做了一件事,一件与佛狱利益和太息公利益都无关的事,这件事的价值只与邪玉相关。




◇ ◇ ◇ ◇ ◇ ◇ ◇


【她说过,这辈子都罩着浮英。】

坟头依旧是野草萋萋,来年的这个时候,应该还是如此吧。滚滚红尘之间,本就是除了人,什么都不会大改变的。你说是吧?邪玉。

一个废人坐在轮椅上,微微抬头看着灰白的天际,口中喃喃自语:

“邪玉,其实你,很好看。”

无论是那个素面朝天的邪玉,还是那个恨不能用华贵武装全身的老女人,太息公。




“说这种话,不怕吾吃醋么?”

娇柔动听的声音,红狐走到废人的身边,轻轻用手掌抚摸他发凉的脸颊。


废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任她温暖的手融化他心头曾万年不化的坚冰。

曾经固执不放的东西,终究会随着时异势殊而放下的。

他是幸运的,而她……该如何说?能说些什么呢?


红狐低声说:


【要罩着浮英么?她总算兑现了诺言。吾感谢她留下的字条,否则我们也没有今天。】


今天,世上再无火宅佛狱这个国度。

捣碎了故国一切爱恨情仇、名利欲痴的魔王子,最终也将他自己捣碎无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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