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金光/海境往事/欲星移X未珊瑚]未尽彩书怨,终成无字碑

【序】


四月七日,太虚海境辞旧迎新的节日,清卯宫皇贵妃未氏,忽至前任师相欲星移沉眠之处,以一条素绫,了断余生。


新任鳞王一降旨,褫夺未氏妃号,除名于北冥皇族族谱,二降旨,追封宝躯未珊瑚为师相,赐陪葬帝陵,配享太庙,并全其遗嘱,墓立无字碑。


是时,鳍鳞会兵败如山倒,叛党首谋八紘酥浥在浮情道自尽以谢海境诸权贵,然旧派门阀深感解恨之余,蓦然回首,惊觉尊贵的鲲帝、鲛人两大血脉尽数凋零……世事早已斗转星移。


那高坐明堂之上的新王,正是曾经被贬为贱族的“龙脉”,那满朝争立的贤能新贵,皆为寒门波臣出身,日月变色、流血万里,终究换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海境政局。


盛世,悄然而至。




一、


岁月的长河往前追溯。


十九年前的四月七日,海境还是那个鲲帝主宰、鲛人弄权的海境。


晨起,贵族子弟按照惯例齐聚王宫觐见鳞王,早宴过后,太子北冥封宇在远离人群的一处偏僻角落里,偶遇自己曾经的“伴读”、新近接任丞相之职的鲛人一脉新贵,欲星移。


“多日未见,太子殿下近来可好?”虽然两人相识多年,欲星移始终对北冥封宇保持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


“除了爱妃顽疾未愈之外,一切尚可。”到底是熟人,天性磊落的北冥封宇可不像欲星移那般惯藏心机,此时面露忧愁,无意掩饰。


太子妃贝璇玑,出身宝躯一脉最为尊贵的贝氏,自然,在她最好的年华便毫无争议地嫁给了太子,更难得的是,一桩典型得不能更典型的政治联姻,结出的却是一段举世无双的伉俪情深。


也许天妒良缘,太子妃体弱多病,生来带着不足之症,这让深爱妻子的北冥封宇忧愁不已。


“原来如此,无怪乎方才金殿之上,大皇子英姿勃发,二皇子亦是谈笑风生,率领各位殿下们奉迎王上,父慈子孝不亦乐乎,唯独殿下闷闷不乐,怕是不曾留意王上眼底的一抹隐忧?”


历来纨绔薄情,欲星移镇日玩物丧志,不是什么深情之人,故而对于北冥封宇那种专情近痴的态度,也就常以为奇,并和其他贵族子弟一样,时不时拿这个揶揄太子殿下一番。


没办法,谁让秉性严厉的鳞王,偏生钟爱这个生性仁厚的小儿子,明知北冥封宇的哥哥们个个天纵之才,枭雄之性,却硬是力排众议,立幼子为皇储,好像深怕儿子们来日不会为皇位打得头破血流似的——此皆后话。


“放眼鲲帝、鲛人两大血脉,众人之中,论到看父王眼色,你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难怪父王会让你接替雨相职权,旁人不懂,都道你年少识浅不堪大任,其实何其痴愚?”北冥封宇虽然脾气好,动真格的智慧并不输给谁,偶尔不形于色的斗嘴,便是彼此间不为人知的默契。


“殿下赞谬了,论真才,论远志,臣远不如雨相,也就只剩这天赋得来的傍身小技,得以在人才济济的朝堂上混个一席之地。”欲星移谦逊道。


彼此相视一笑,许多话不必多言。须知,要在这位鳞王眼皮底下混前程,厉害也得有分寸,太厉害和太不厉害,结局都会很惨。


某种程度而言,欲星移今日能接任丞相,与北冥封宇当初能当上太子,也算是殊途同归。


闲话开场罢,北冥封宇想道,你也该进入正题了吧?便瞅着欲星移静候良言。


凡是欲星移不想见的人,决计找不到他,凡是欲星移想见的人,便是刻意绕道避行也躲不过。正如北冥封宇有意无意躲了欲星移这些时日,欲星移也能让自己在最恰当的时机偶遇太子殿下。


果然,欲星移笑了一声,略微凑近了道:“殿下近日忙于家事,恐怕不知自己很快就要添一位皇长嫂了吧?”


北冥封宇装傻道:“哦?大皇兄虽侧妃众多,却始终不纳正妃,你以前不是还常拿此事取笑大皇兄眼高过顶?”


欲星移笑道:“北冥无痕是什么人,殿下比欲星移更清楚,想当初,没能娶到宝躯一脉最尊贵的女子,他可是深以为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总算让他寻到了最佳替代品。”


北冥封宇对欲星移这种隐含戏谑的不正经口气略感不快,倒不是为那个“替代品”不平,而是不乐意自己的爱妻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想当年他刚成为太子时,海境曾上演一出“二龙夺贝”的精彩戏码,指的就是皇长子与皇太子同时求娶宝躯第一世家贝氏的长女,鳞王却让贝氏自己选择,可怜贝氏权衡再三,到底是没得选,只好硬着头皮得罪了皇长子北冥无痕。


欲星移见太子不接茬,倒也兴致不减,自顾自道:“说到这个替代品,其实也算殿下的故人,不过当年她的家世还算一般,也难怪大皇子没注意过她。”


“宝躯一脉的军阀未氏,从前确是小看了他们。不过自从螭龙案卷中未氏立下赫赫战功,这些年来手握重兵,越来越得父王器重,未氏那群年轻将领在朝中的名望,更是直逼你的义兄螺武瑛,看来日后接任统帅的人选,又要增加几名了。”北冥封宇摇头微叹道。


欲星移大笑道:“殿下又说笑了,臣的义兄何人也?太子妃的堂兄,贝氏寄予厚望的当家人,任凭未氏诸将有翻天之能,臣相信以殿下对太子妃的深情,也会力保他的仕途无损。”


北冥封宇冷冷道:“说来说去,打东指西,你不就是希望我阻止大皇兄联姻未氏?”


欲星移恭敬道:“臣不敢。”


北冥封宇叹道:“其实,要论起缘分,未家那位名动王孙的才女,与你倒是天造地设,不如本太子直接去向父王进言,笼络未氏这件重任,就交托给丞相你了。”


欲星移笑道:“今日早宴,大皇子在王上面前屡屡替未氏说好话,这联姻的前奏都已响起,臣不过是区区鲛人,怎与鲲帝贵胄相争?不过,看王神色,未必不知大皇子的用意,却装作不闻,也许在王的心中,另有安排。”


一席话,说得北冥封宇很烦。但欲星移明知道太子很烦,口中该说的话还是一句不落,最后扔下一个大难题“恭请殿下裁夺”,自己无事一身轻地出宫吃喝玩乐去了。


北冥封宇仰天长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早宴开始之前,父王单独召见他时,似有意似无意提的那一句——


“宇儿,早年同欲星移竞争太子伴读的那个未家珊瑚,你觉得怎么样?”


不,父王,儿臣不关心那个未珊瑚怎么样,儿臣只关心自家太子妃怎么样,璇玑病重,儿臣实不愿在此关头,再娶一个侧妃伤她的心。


他很想这么告诉鳞王。但可惜,身为一名王者的理智注定了这番话只能烂在肚里。




二、


欲星移前脚刚离王宫,后脚就踏进了被海境纨绔子弟奉为第一等玩乐之地的乐馆“不夜天”,不过,虽然他是此地常客,这一回却不是来享乐的。


今非昔比,欲星移丞相之尊,店主亲来奉迎犹恐怠慢,更是把馆中最负艳名的红牌全数叫来伺候,欲星移偎红倚翠,一双清明的眸子却淡淡扫过群芳,似不经意地问道:“‘为何不见夜明珠?”


红牌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眼底含愁,欲说还休,还是店主上前解说道:“那个没福气的丫头,唉,大人还是忘了她吧。”


“怎么说?”


“说来愁死人!谁不知她是不夜天的活招牌?莫说是大人你对她青眼有加,便是皇子们,哪个不是爱她如珍宝?偏这丫头前世作孽,看上个死穷酸,整日寻死觅活要赎身从良,那穷酸却哪来银子赎她?前些日子,大皇子点名要她服侍,逼得急了,竟从百丈楼上一跃而下……”店主且说且骂,言语中却不见半点惋惜。


欲星移不动声色,淡淡道:“确实可惜了,你口中的穷酸又是何人?”


“一个卖书的穷光蛋!叫什么苏遗,亏得明珠镇日夸他,什么大才子,呸,现今为他命都没了,才子有什么用?”


“原来是他。”欲星移微一颔首,心中已有定见。其实他来此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不夜天发生的惨案,但他没想到那个让绝代佳人夜明珠甘愿生死相随的穷酸,竟然就是最近文坛上声名鹊起的名士苏遗。


说起海境文坛,爱好风雅的欲星移也算个熟面孔,其弱冠之年,曾以一首七律咏史抒怀诗冠绝一时,被誉为朝堂诗魁——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太高的评价就是了,充其量就像“厨子里面最会治病”的那种程度。


但这个苏遗就不同了,不仅文名极盛,在议论政事方面也是不遗余力,著有多本参政文集,颇有壮勇之气,也许是背后还有高人指点,总之至今未被查封,欲星移在接任丞相一职之前,就已在暗中观察此人。


“你可知苏遗人在何处?”欲星移起身,抖了抖袍袖上沾染的红粉。


“大人这可是问对人了,那穷酸以往不是在书斋枯坐,便是来不夜天找明珠消遣,可自从明珠死后,他却忽而时来运转,听说攀上了宝躯未姓,成为未大小姐的座上宾呵。大人您说,这不是明珠那丫头没福是什么?”


“你也知道未大小姐?”欲星移颇感意外。


“嗨嗨,瞧大人说得,未大小姐的寒门雅集,名声多大呀,常听不夜天的贵人们私下议论这位未大小姐……”店主说到兴头上,似是忘了顾忌,直到最后一句话才反应过来,忙住了口。


“议论什么?”欲星移心知肚明,却是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这个……”


“嗯?”


“咳,贵人们常说,若非未大小姐是个女流,当初太子伴读合该是她。”那店主小声说完这话,便不再多言,神色颇见局促。


“哈。”欲星移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在记忆中,未家那个珊瑚,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虽有才气,却完全不是对手,在当时太子伴读的选拔中,两度殿前策论,她都毫无疑问地败下阵来,之后就没再涉足过仕途,原以为她安分守己回去当娇小姐了,结果此女另辟蹊径,搞出个寒门雅集来。


寒门雅集作为一个纯粹的文学交流组织,除了未珊瑚一人,其余集会人员尽为平民出身,没想到短短几年,未氏崛起,倒让未珊瑚借势经营起自己的名望,从寒门雅集传出的诗文竟在贵族子弟中广为流传。


数日后,欲星移一身布衣,手持寒士名帖,独自来到冷僻的北城郊外,走进一片茂盛的竹林。


林中果然另有一番天地。


广厦三千,或相连,或独立,陆续散落在竹林各处,只有站在远处眺望,才会看出这些房屋的整体格局,是按着某种规则编排布置而成。虽然数量众多,却是统一的清简制式,望去甚是齐整,当中有一排房屋较为高大,无疑是主体建筑。


欲星移上前去,好整以暇地递上名帖,这几日他稍作安排,捏造了个寒士身份,并略费了点心思写了两篇策论送去寒门雅集,不出意外地很快收到了回帖邀请。


门房略作通报后,欲星移就顺利地进入到主宅中,一名侍从在前导引,他缓步前行,闲闲然观察四周,左右一共十间屋子,连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圆形中间是一条笔直的行廊,也就是他目前所处之地。


如此一目了然的开阔布局下,屋里屋外,乃至院中空地上,随处可见布衣文士,也有三五成群作画、下棋、低声谈论,也有独守一隅看书、写字、冥想自处,墙上悬挂着无数诗画,案上也随意铺着各人的新作供彼此赏析。


欲星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紫衣书生身上,他背对着自己,站在远处一座狭长的照壁下,壁上悬着一幅长卷,上面绘着主宅内的实景,一幕幕栩栩如生,人人尽皆入画。一张长案摆着各色颜料,那紫衣书生一手负后,一手持笔,在长卷上慢慢点染,不疾不徐,意态极静。


顷刻间,欲星移已走到行廊尽头,稍一驻足,回身一望,看见画中的行廊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侍从,另一个却是自己。


欲星移微微一笑,问道:“请问照壁下紫衣作画者是何人?”


侍从答道:“苏遗,苏先生。”


欲星移心内一动,自顾自想到,果真有缘。


进入一座幽静的小院,它独立于主宅中十间房屋,却又用一道行廊相连,院中摆开几十张长案,许多侍女正在晒书,搬进搬出,显得十分忙碌。


欲星移被领进一间书房,内中赫然端坐着一名青衫云鬓的年轻女子,看样子早已等候他多时。


“渡江卿见过未大小姐。”欲星移一边用捏造的假身份行礼入座,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并无特别之处。


“先生不必多礼,前日拜读佳作,心甚叹服,只恨相见太晚。”未珊瑚微微一笑,从书案的卷册中取出一纸书,道:“受先生启发,作一回书,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欲星移细看文字,书法工整,气韵藏得极幽深,行文持重,字里行间不露锋芒,语意更是质朴醇厚,通篇读下来,令人只有一个感想:她果然精进了许多。


当年殿前策论,未珊瑚从鳞王那里得到的评价只是短短八个字“锐意革新失于稳健”,今日这篇文章,详论朝廷用人之道,做得则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欲星移念及旧事,淡淡一笑,收起文书:“看来未大小姐对中原盛朝时的科举制度了解颇深,兴趣浓厚。”


“可惜海境封闭日久,对于中原朝代更迭、文化与制度的变迁,典籍记载不详,难以深入地研究盛朝科举制度得以全面施行的时事背景,比如说,以海境的阶级制度而言,要让广大波臣子民拥有同鲛人、宝躯一般的教育、精进乃至入仕的机会,利益、阻力与潜在的危机都将难以预测,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觉得有必要行此新政。”未珊瑚娓娓道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慧黠。


“所以未大小姐另辟蹊径,从文坛入手,以寒门雅集这种无伤大雅的形式,仿行科举取才之道,真是用心深远,令人赞叹。”欲星移接过侍女送上的清茶,举重若轻地试探着对方的心志。


“先生言重了,闺中弱质,无权无柄,遇到可取之才,也是有心无力,至多不过是在只知舞刀弄剑的父兄面前美言几句,实在帮不到他们什么。”未珊瑚说笑间神色仍是平静,目光却忽地落在欲星移的面容上。


欲星移何等智慧,一番对话下来,早就听出了未珊瑚别有弦外之音,果然,她顿了一顿,接下来的话更是开门见山:“奈何当年殿前策论,年少气盛,未能赢得王上赏识。”


欲星移站了起来,面向未珊瑚,笑道:“没关系,只待王上召见如今的未大小姐,想必那沽名钓誉的欲星移,就得退位让贤了。”


未珊瑚一笑,却是款款下拜,行了一个郑重的见面礼,口中温和谦逊地说道:“未氏无知小女珊瑚,拜见丞相大人,闺阁识浅,浮言戏语,万勿见怪。”


欲星移沉吟片刻,伸手扶她起身:“小姐聪慧过人,欲星移替大皇子庆幸尚恐不及,何来怪罪之意?”


未珊瑚听得大皇子三字,眉目忽而凝愁,先请欲星移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叹道:“丞相来意,珊瑚斗胆猜得一二,本有一番肺腑之言,意欲剖明,岂料丞相忽作此语,反令珊瑚踌躇。”


欲星移哈哈一笑,道:“鲲帝贵胄,不是宝躯才女,谁堪作配?”


未珊瑚淡淡道:“不夜天外,百丈楼头,红颜一怒珠玉俱碎,不是别有情怀,怎舍荣华?”


欲星移心道,你果然不中意大皇子,如此甚好。故意一叹,道:“风尘女子,虽然微贱,爱恨尚可自主,似小姐这般家世,恐怕……”


未珊瑚起身,又向欲星移一拜,道:“丞相方才来时,想已见过苏遗,此人深为大皇子嫉恨。若无父兄默许,珊瑚焉敢私自庇护?”


这话等于告诉欲星移,我们一家都不待见大皇子,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拒绝而已。


欲星移失笑道:“我忽然有点同情大皇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严肃的氛围至此逐渐散去。


少顷,下人抬上一只精钢打造的箱子,未珊瑚亲自打开,内中盛放着许多古籍,欲星移一看便知非海境之物,随便翻翻,已发现这些古籍来自中原,并且大多成书于始朝之前。


“中原诸子百家学说典章,皆为珊瑚多年苦心搜集的成果,自然,内中也有不少是当年父兄查封外境之人的府邸时所得,被我设法弄来私藏,如今全数赠予丞相,只望来日丞相出海境游历时,能一一查证书中记载。”未珊瑚说罢,将一把钥匙交给欲星移,这落落大方的举动,无疑隐含着充分的信任。


她并不怕欲星移会秉持王法,办自己个私藏重犯遗物的罪名。


欲星移随手翻看着书籍名目,一面笑道:“无功不受禄,小姐如此慷慨,教欲星移也不禁想要为小姐做些什么以为回报。”


未珊瑚谦道:“丞相博闻广识,这些书籍自然不算稀奇。不过,珊瑚确有一桩私愿,望丞相成全。”


“但说无妨?”欲星移手中翻着一本涉及墨家理论的古书,还真是他挺感兴趣的一门学说。


“寒门雅集经营多年,如丞相所言,效行科举之法,确实网罗了一批胸怀才志的寒门学子,十社才子中,最出类拔萃者共有三十人,收其名录在此。”未珊瑚从案间取出一本名录,双手捧之,以示郑重。


欲星移只得接过,随意一扫,果然都是海境的微贱姓氏,当时海境等级森严,不同阶级文化之间基本处于零交流的状态,真不知这个未珊瑚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寒门才子来。


“你希望我能破格拔擢这些寒士,给他们进入仕途的机会?”欲星移侧眼打量眼前满面温和笑容的女子。


“不如说,这是买官,亦是卖官,只不过用的不是钱财。”未珊瑚笑道。


欲星移揶揄道:“哦?让我仔细想想,我不缺钱,亦不缺名利,能打动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未珊瑚心领神会,道:“寒门才子出仕日,鲲帝贵胄断肠时,丞相以为如何?”


欲星移摇头叹道:“二一添作五,真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小姐不去经商,实在可惜了。”


条件已经谈好,话意也就点到为止,未珊瑚是个行动派,当下便一一向欲星移介绍自己书房中收藏的书画诗文,全部出自寒门雅集,“琴棋书画吃喝玩乐”,欲星移都是行家,出语点评虽只寥寥数字,足以显露不凡的才气,听得未珊瑚目光灼灼。


欲星移却自谦道:“这些年来沉湎仕途,难免不学无术。不似小姐术业专攻,才情远在我辈之上。”


未珊瑚摇头轻笑,由衷赞叹:“丞相莫要戏弄珊瑚,如果这是不学无术,世上焉有学术可谈?”


欲星移忽道:“可知小姐令欲星移想起一个人?”相貌堂堂的欲星移,却惯做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带着三分傲气,七分伪饰,让人猜不透其心思底里。


未珊瑚不禁一愣,不解欲星移何出此言。


欲星移倒也不执着于卖关子,笑道:“中原盛朝时,曾出过一名权倾天下的女丞相,此女在文坛亦享有千古盛名。”


未珊瑚霎时了然于心,微笑道:“上官婉儿。”却不多言。


欲星移见她面上含笑,眼底竟闪过一丝寒光,神色中暗藏不悦,便知未珊瑚果然对盛朝历史研究颇深——上官婉儿,盛朝名门之女,十四岁为女帝重用,执掌宫中制诰,在实权上无异于当朝宰相,女帝的泰半治世功绩里都有她一席之地,但同样,关于女帝的千古骂名她也一样没少沾,更在四十多岁时经历惨痛的政变,被新帝封为昭容,地位尴尬,最终以谋反罪名见诛,死后数百年,功过是非仍极富争议。


欲星移也知自己玩笑开得过了,转圜道:“不过,海境无女帝,小姐便有婉儿之才,也决计不会有那般壮烈的命运。”


未珊瑚叹道:“丞相褒贬他人的功力,珊瑚拜服。”秀脸薄嗔,却隐忍不能发作,这模样足以令欲星移玩味半生。




三、


此后数月,欲星移只要公务不太繁忙,便会以“渡江卿”之名至寒门雅集结交众人,暗中考察他们的才学品性。


而未珊瑚也没闲着,不知她用了哪些手段,竟然导致大皇子不知不觉间对未氏日益疏远,兼之鳞王也没有任何的表态,早先宫闱流传的联姻之事便这样消弭于无形。


半年之后,未珊瑚鼎力推荐的三十名才子,有二十九名都顺利入仕,被欲星移设法塞进了各个不太起眼却能办实事的职能部门。


那唯一的一名失败案例,正是当日的紫衣书生苏遗。


原因有二。首先,自然是苏遗的身份特殊,一些趋炎附势之徒为向大皇子献媚,无事也要寻出事来刁难苏遗,但毕竟背后撑腰之人是欲星移,便也有不少人乐得顺手提携苏遗做个人情,这样一来,苏遗在朝堂中就处于一个颇为尴尬的位置,再加上他秉性刚毅狂傲,得罪人的本事就像他的才名一样日益高涨,真令欲星移头痛不已。


终于,苏遗一封辞官书,震惊朝野,因为他在上呈鳞王的辞官书中,把鳞王的施政批得一无是处,把从鲲帝到鲛人甚至宝躯一脉的权贵骂了个遍。


而苏遗做出这种公然自寻死路的行为,却还能全身隐退,盖因身后有一位江湖人脉宽阔的丞相力保之。从此,在官方记载中,苏遗狂傲悖上,早已被鳞王赐死,但在江湖深处,一名自称八紘酥浥的年轻人却逐渐在腥风血雨中站稳了脚跟。


八紘酥浥一手创立的鳍鳞会,则成为欲星移心头一个不大不小的结。


与这个心结紧密相关的,是欲星移的小堂弟梦虯孙。


当时梦虯孙受螭龙案卷的余波影响,被贬为贱族,小小年纪便流落江湖,欲星移数度派人寻访,始终不知所踪。


结识未珊瑚后,这件事终于有了转机。


一个天气清和的好日子,王城东郊的田地里麦谷初熟,农夫繁忙作业,山腰上更有许多采桑的农女。


一名青年,牵着两匹瘦马,缓缓行过田垅旁,其中一匹瘦马上坐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两人谈笑风生,饱览田园风光。


那青年衣着虽寒酸,相貌却不凡,此际顾盼生辉,谈吐风趣:“中原有古诗云,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文华天成,引人遐想,可惜事实是,采桑的农女忙于生计,哪来那般娇柔作态的诗情画意?”


荆钗女子笑道:“文人善于粉饰真相,以讹传讹的谬误岂止于此,没有农女辛勤劳作,何来中原人传说中的珍奇鲛绡——却不知尊贵的鲛人从不做这等事,只不过因为他们喜着这种织物而得名罢了。”提起鲛人,她的眼角眉梢皆透着笑意。


那青年自是乔装的欲星移无疑,他回头凝视马上荆钗布裙的女子,忽觉未大小姐不着华裳似乎反而更加可爱起来。


事情源于欲星移不久前收到的一封边关情报,疑似梦虯孙的一名孩童,出现在未氏老府附近的市井中,众所周知,未氏发迹于边关,后来举家迁徙居住于王城,只留一子戍守边关,是未珊瑚的长兄。


而梦虯孙的母亲,正是未珊瑚的姑姑,想起这层关系后,欲星移自然第一时间去见了未珊瑚。为了让未珊瑚吐露实情,欲星移煞费唇舌,最终确定了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庇护梦虯孙的人,果然就是这位大表姐。


当欲星移提出要接梦虯孙回王城居住,不出意外遭到未珊瑚的断然拒绝,理由是,她信不过其他鲛人。


“我是他的堂兄,论来比你这个表姐更亲两分。”欲星移嘴上虽然还在争辩,实际上他并不反对未珊瑚把梦虯孙藏在江湖之远的苦心,所以仅仅是提出一个要求,让他亲眼见堂弟一面。


欲星移表现得十分诚意,让未珊瑚没法拒绝,于是两人相约扮作平民出城。


海境虽不像中原那样尊崇礼教,对女子的言行动辄施以束缚,但是一个闺阁小姐,私自偕同一个男子离家万里,浪迹江湖,怎么说都不合常规,是故欲星移本能地反对——尽管最后还是拗不过未珊瑚。


从此,他对未珊瑚的胆大妄为,以及未氏诸将对这个长女的纵容,更多了一层认知。


两人晓行夜宿,一路上风平浪静,欲星移却刻意放缓了脚步,不时留宿于村庄与城镇,同樵夫商贩之流闲话交谈,未珊瑚心里明镜般:边关一带不仅是未氏崛起之地,亦是鳍鳞会的大本营,欲星移借口来看堂弟,实则是在考察,以便厘清接下来对鳍鳞会该有的分寸。


这日天色微青,两人并辔缓行,路经一处桃花林,林中道路泥泞,未珊瑚骑术稀松,乘坐的瘦马四蹄偶有打滑,欲星移见了,翻身下马,手持双辔步行。


未珊瑚心中一暖,打破沉默道:“历代桃花诗咏繁多,可有丞相心仪之句?”语气听似随意,没话找话的意味却浓得化解不开。


欲星移略一沉吟,道:“此身得作太平人,只在尘中便出尘,移取碧桃花万树,年年自乐故乡春——盛世人心思定,不过如是。”


未珊瑚微微一笑,点头欲赞,却听欲星移话锋一转:“可惜欲星移不才,无能置君尧舜上,亦无能令使风俗淳,只好痴看晚来急雨、风动深林,徒然念上两句酸诗敷衍了事。”说罢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意味。


未珊瑚奇道:“一路行来,只见四野宁定,百姓安居,哪有什么风,什么雨?”


欲星移忽而止步,回头望她一眼,目光如炬:“也许是惯听风雨,忽然的寂静才令人不安。”


未珊瑚秀眉微蹙,道:“你还是疑心八紘酥浥别有图谋?”


欲星移笑道:“他是你的故旧,可不是我的故旧。”


未珊瑚见他话说到这份上,干脆也翻身下马,夺过欲星移手中的缰绳,转身便往回走。


欲星移在身后问道:“这荒郊野岭,小姐欲往何处?”


未珊瑚头也不回,道:“去找八紘酥浥,要他在我面前自尽,这条命既然无益于人,何必苦留,徒惹是非?”


欲星移看着她渐行渐远,面上神色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儿,见她衣裙溅满泥污,只得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没几步便追上了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突如其来的接触,令未珊瑚浑身一颤,当时恰好一阵风过,落花如雨,洒在两人身上。


欲星移叹道:“明知我舍不得,何苦?”


未珊瑚心头微烫,低头道:“是该舍不得……当初苏遗闯下大祸,为救他,费了多少心力?”


欲星移虽有一瞬忘情,但也很快清醒,笑道:“是啊。”撒开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四、


抵达边关后,未珊瑚并不直接带欲星移去见梦虯孙,而是安排欲星移住在客店里,自己先至老府打点一番,与多年不见的长兄会个面。


“真是严密的防范。”欲星移苦笑。


只是未珊瑚机关算尽,算不过天意凑巧。


时过正午,客栈里寂静无声,欲星移正在客房里全神贯注写文书,忽听窗下微响——极轻微的声响。继而空气中开始有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清香,若有若无,时断时续,欲星移虽然久在官场,对江湖中的各种把戏却不陌生,便装作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道:“为何忽然困倦无比?”伏桌而眠,未几,发出绵长的鼾声。


果然,听见窗扉轻启,一根棍子“咚”地戳在他头上,见他毫无反应,那贼便放心地跳进屋内,用一只大布袋将欲星移装入,背在身上,一溜烟跑出了客栈。欲星移呆在布袋中,只觉这贼身形甚小,力气却大,跑起来更是飞快,显见有武艺在身。


一径跑了极远,欲星移耳听四周一片安静,似是身处深林中,那小贼忽然将布袋往地下一掼,啐道:“见到鬼!死鲛人,不是平日搜刮民脂民膏,哪来这么肥!”骂毕,不忘补上两脚狠的。


可怜欲星移生平惯受美誉,第一次被人骂作胖子。


没过多久,林中响起一片竹杖击地之声,那小贼一听,便用棍子在地上敲打几下,轻重缓急颇合章法,显然是暗号,果然,几个人循声走来,脚步极轻。


“喂,你们怎么现在才来?”那小贼显得很不耐烦,又拿棍子戳了戳布袋,道:“这只是鲛人,我敢保证非富即贵,价码得按最高等级算。”


那几人打开麻袋,围着欲星移看了半日,都道欲星移衣着寒酸,看着就不像个有油水的,那小贼笑道:“认宝物,我没你们狗眼金精,认鲛人,我一认一个准。”


其中一贼犹豫道:“最近风声紧,上面几次号令下来,不许我们生事。”


另一贼也附和道:“就算这只够肥,也没人手去押票。”这押票二字,正是江湖中的黑话,意思就是绑架勒索当中负责索取赎金的环节。


那小贼道:“见到鬼!你们鳍鳞会做事,什么时候畏首畏尾起来?”


几个贼子犹豫不决,正自讨价还价,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黑帮就是黑帮,再怎样标榜仁义,也是害群之马。”眼前刮起一阵旋风,连带那小贼在内,瞬息间已被人点了大穴,无法动弹,不得出声。


欲星移抖了抖布衣上沾满的尘会,神色冷傲,来到那小贼面前,居高临下打量之。但见这小贼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背着一口破布袋,内中塞满食物,十成十的小乞丐,只是头上包着层层叠叠的布条,显得模样怪异。


乞丐少年两眼圆睁,分明命悬人手,却一点也不露惧意,瞪着欲星移,好像恨不得吃了他一般,欲星移摇摇头,道:“虾米两三只,我将你们绑送官府也无益。回去告诉八紘酥浥,江湖地位得来不易,洁身自好才是生门。”说罢叹口气,眉宇间浮上一丝忧虑,顺手在几人穴道上一拂。


几名贼子穴道一解,个个再无二话,连多看欲星移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溜烟地跑了。只剩那乞丐少年依旧怒目圆睁,没有半点逃之夭夭的意图。


欲星移低头看着他,倒想听听这小贼还有什么话要说。


少年呸道:“见到鬼!你敢骗我?”


欲星移见他冥顽不灵,便伸出一只手掌,放在他肩上。这一下看似寻常,其实隐含大力,那少年躲闪不及,顿觉泰山压顶,胸腔内的热血上冲脑门,几欲炸裂,他却仍旧咬牙苦撑,并不求饶。


耳听欲星移教训道:“小小年纪,就入了贼匪歧途,干脆让我一掌结果了你,算是替你祖坟烧香。”话虽如此说,手下其实并未真正用力。不知为何,欲星移对这个倔强的少年并无恶感,即使先前被他拳打脚踢,还遭辱骂。


乞丐少年承受重压,只得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见到鬼!要杀便杀,我梦虯孙多谢你!”


此名一出,欲星移登时松了手,猝不及防的收力,让梦虯孙突然高高弹起,再重重摔下,直摔得鼻青脸肿,咬牙切齿。


欲星移想了想,忽而怒意陡升,一手揪住梦虯孙头上的布,果然在他额前抓住一只凸出的小角,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厉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梦虯孙身悬半空,嚷道:“你跟我大表姐在一起,我管你是谁?肯定是只肥羊!”


欲星移哭笑不得,高贵的鲛人一脉的孩子,怎被养得如此恶形恶状、匪气四溢?他再度松开手,梦虯孙又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这回不是鼻青脸肿,而是屁股开花。


欲星移冷笑道:“肥不肥,我们一起去她面前讨个说法。”


梦虯孙忽而一省,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把这肥羊卖了,大表姐也怪不到自己头上,现在坏事了。


天色转暗。


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神色惶急地穿过长长的街道,恨不能一步到位,正是未珊瑚。她如此急匆匆地赶回到客栈,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欲星移的客房中,正因长兄告诉她,梦虯孙因不服管教,愤然离家出走多日,至今下落不明。


推开房门,只见屋里点上了灯,欲星移面色凝重,静静地坐在桌边喝茶,而梦虯孙席地而坐,一身褴褛,小小的角在烛火映照下闪烁微光,低着头不敢看她。


未珊瑚愕然。


欲星移看着她,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讲明,而后静待她的处理。


岂料未珊瑚听罢,反而平静下来,走到梦虯孙面前,伸出纤纤素手,耐心地替他整理蓬乱如杂草的头发,口中温言道:“饿不饿?”寥寥数字,却令梦虯孙的头更低下去。


欲星移目瞪口呆,本以为按照未珊瑚外柔内刚的秉性,眼前会上演一出姐弟版的三娘教子,结果竟然是宠溺模式!?


不过好像这招对梦虯孙这种脾气乖戾的野孩子独有奇效。


只见未珊瑚不急不忙,请店家摆上饭菜来,携梦虯孙在欲星移身旁坐下,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几道菜是你最喜欢吃的,天大的事,先喂饱肚子再说。”


梦虯孙看了一眼欲星移,见欲星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哪还有心情吃喝,垂下头去,小声道:“见到鬼,我还是先认个错吧,不然吃也吃不香。”


欲星移心道,这难道还是惯犯?认个错就没事了?


未珊瑚微笑道:“你哪有错?你是梦虯孙,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汉,你不过是为了除暴安良,行侠仗义,莫说是绑架了大表姐的好朋友,便是有一天你要杀了大表姐,也一定是情有可原。”一席话说来,字字温柔,听在梦虯孙耳朵里却比刀子还利。


欲星移这才品出点真味来:原来是个绕指柔、雷火弹。


梦虯孙的脸迅速涨得通红,嗫嚅道:“见到鬼,我保证我再也不干这档事了。”


经此一事,欲星移便坚定了要把堂弟带回正途的决心,但紧接着并不愉快的堂兄弟相认场面,多少让这决心显得有心无力。


梦虯孙一听眼前这个鲛人居然是自己堂兄,原本稍觉有愧的表情登时烟消云散,听到欲星移向未珊瑚明言要带走堂弟,更一蹦三尺高,直接站在桌上,指着欲星移呸道:“见到鬼!要我跟你走,去跟那群夭寿的鲛人称兄道弟,除非我死!”


欲星移被堂弟对本族的这种刻骨厌憎震惊了,瞥了未珊瑚一眼,两人刚好目光交汇,未珊瑚的眼里分明尽是不忍。


梦虯孙毫不犹豫地跑了。


欲星移没有立刻追上。


“你可以强行带走梦虯孙,但是,谁能有十足的把握,在充满利欲的王城中,被贬为贱族的龙脉之子不再受到歧视和欺凌?”望着欲星移落寞的背影,未珊瑚只得在他身后轻叹道。


“对他,我没别的寄望,只望他能远离鳍鳞会。”欲星移背对着未珊瑚,他看不见身后女子眼中的同情,以及那藏得更深的——说不出口的歉疚。


这趟探亲之行,终以不了了之划下句点。


欲星移和未珊瑚在边关盘桓了几日,到欲星移离开的那天为止,一共见过梦虯孙三次面,第一次不用说了,第二次未珊瑚主动带欲星移去找梦虯孙,未珊瑚亲自下厨,骨肉至亲的三个人在不间断的尴尬中吃完了一顿不甚美味的午饭,第三次,干脆是在街头偶遇,当时欲星移正陪未珊瑚闲逛,小堂弟迎面撞上,却装作没看见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成了未珊瑚身旁的空气。


返程的一路,欲星移如常说笑,只有偶尔来不及掩藏的眼角眉梢的细节,昭示着内心逐渐升起的阴霾。




五、


时间流逝,在事必躬亲而刚愎自用的鳞王治下,欲星移这个丞相之位,其实颇为鸡肋,要做的事多不胜数,真正能做成的事却属凤毛麟角,比起大多数饱食终日的贵族子弟,简直可说是劳碌命,若不是为了那个全海境独一份的出外游历的特权,欲星移当初绝不会毅然挑起这个烂担子。


可是,当他完全拥有了这项特权后,偏偏心里又多了一个不可说的牵挂,导致出外游历的计划一再推延。


他与未珊瑚万里并行的那段旅途,被完美地掩藏在两人心底,除了梦虯孙外,再无第三人知晓,可是当鳞王在一次殿前议事结束后,单独留下欲星移“另有要事同丞相私议”,第一个跳上他心头的,就是那桩事,这不是做贼心虚,而是——当一个人总想着贼什么时候会上门,冷不丁那贼就来了。


再寻常不过的雨夜,欲星移突然造访寒门雅集。


这些天来,未珊瑚心头总是萦绕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听见欲星移冒雨来访,不由暗惊,心怀一乱,行动也就不由自主,未大小姐的排场和矜持都被抛之脑后,亲自去到门外迎接,惊讶地看见欲星移身着朝服站在大雨中,头上只戴了一个斗篷。


未珊瑚一愣,急忙拉他进来,亲手替他卸下湿漉漉的斗篷。


书房敞亮,明角灯下,未珊瑚温酒奉上。


两人起初谈论时事,如常相得,但当欲星移把话题转到最近在边境聚众滋事的鳍鳞会时,未珊瑚却表示根据自己的情报,鳍鳞会并非闹事,相反,他们收容各地流离失所的贫苦民众,是在替鳞王行补救之实。


“你我都深知,许多事,鳞王不能做,那便由鳍鳞会来做,只要严加控制,不使其坐大,鳍鳞会的存在,未尝不是一种监督与掣肘?在不动摇根本的前提下,唯有如此,才能维持眼下政治清明,各阶层相安无事的现状。”


欲星移看着未珊瑚眼中溢出的仁德之光,仿佛看到了今早北冥封宇在朝堂上为鳍鳞会如出一辙的辩护,不由苦笑道:“若非有此考量,你认为是什么让我容忍鳍鳞会至今?不过,是时候给他们划一条底线了。”


“你要把鳍鳞会驱逐到边境之外?”未珊瑚一惊,目光中流露不忍。


“冰雪聪明,可惜这种聪明只会让你痛苦,因为你,总想两全。”欲星移避而不答,反倒把话题绕到未珊瑚自己身上。


未珊瑚轻轻放下酒盏,摇头道:“别总说我,你又何尝不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甚至说,在你心中的为难更远胜于我,虽是丞相之尊,上担圣王好弄心术,下容百官结党营私,左右群贵环伺,终日争权夺利,天下骂名尽系你一身,难是不难?”


欲星移执杯一饮而尽,面上却仍旧带着那种不在乎的浅笑,瞅着未珊瑚,道:“任你如何玩弄话术,也无法动摇我惩戒鳍鳞会的决定。珊瑚,有时候我甚至会疑心,当初你说自己别有情怀,对象是否就是苏遗呢?”


未珊瑚听得此言,秀脸微凝,沉声道:“难道在你心中,女子的情怀,便总脱离不了男女情爱?你不愿多谈鳍鳞会,我亦不勉强,无须牵扯那些你明知无关紧要的话题。”


欲星移被她说中意图,自斟了一杯酒,自嘲道:“是无关紧要,也是至关重要,你也说了,我这辈子注定上下左右为难,比如——今日入宫议事,王上忽然垂询,未家珊瑚才德是否堪为太子良配,我到底该如何答复?”


未珊瑚起初还绷着一张脸,听到后来不禁悚然一惊,虽然,这并不是她从未预料过之事。


欲星移看着她,表情逐渐严肃,似是在静默中等她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良久,未珊瑚说不出一句话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此刻她总算知道了欲星移深夜仓促造访的原因。


欲星移玩弄着手中酒杯,灯光在他一身华服上闪烁不定,这是他第一次忘记换上布衣去见未珊瑚。


繁复而威严的服饰,象征着海境丞相和鲛人权贵双重身份,明晃晃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欲星移沉默许久,干脆替她回答了:“宝躯未氏的嫡长女,只能嫁给鲲帝的皇子。”这一刻,他清楚地看见未珊瑚眼中的伤感,口中却补上更狠的一刀:“其实,我已经这样答复过王了。”


“原来你不是来问我,而是,前来通知。”未珊瑚低眉一笑,声音也不自觉地压得极低,显然,她的“别有情怀”并非针对旁人,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是通知。”平日从容自在的欲星移,此刻显得有些烦躁,伴着淅沥的雨声,他一声轻叹:“是告别。明日,我便要出海境游历。”


未珊瑚心中微凉:“这是什么时候的决定?何以如此仓促?”


欲星移笑道:“方才,就在顷刻间,我做了这个决定。”


未珊瑚再次说不出话来,心中悲喜交织。


在未来与欲星移明争暗斗的漫长十数年里,这句不似告白、更胜告白的话,再也没从她的心底里抹开过。


六、


欲星移在出发离开海境前,将未珊瑚送给他的那箱古籍送回,并附一珠簪,内藏一短书:“百家之论,暂寄心间,万里之外,践行真言。”


此后,未珊瑚的云鬓间就常见这枚温润的明珠,不分昼夜,永远散发着幽幽莹光,中原人称之为——鲛珠。


一天天,她期盼着欲星移学成归来,满足自己对外界学术的好奇心,还有深藏心底不可说的思念,本就沉稳内敛的心性,变得更加喜怒不形于色。


而枕边人北冥封宇,就真的只是枕“边”人,她从不流露半点对王后贝璇玑的嫉恨,这反而令北冥封宇对她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旁人看来,颇有宠妃的趋势,故而在太子府邸的生活,自也过得惬意无比。


一个清寒透幕的深夜,未珊瑚照常晚睡。刚伺候太子歇下,自拣了一件披风,走到大殿一侧的书房中看书、习字。忽听凉风不断拍打一扇窗格,未珊瑚读书时习惯屏退左右,这时便亲自起身至窗下,卷起珠帘,准备关窗,谁知抬手处,一片枯叶飘落在窗台。


未珊瑚定睛一看,这枯叶的形状特殊,不似海境所有,不禁好奇,拿起来细看。


揣摩半日,猜想大约是从苗疆,甚至是中原辗转随气流而来,海境虽然隔绝于世,但通道尚存,区区一片落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这一念,忽而牵出心底对欲星移的思绪。算算时间,他已离开海境将近一年,不知何故,音讯断绝,更没有半点能准时返回的迹象,对此,太子甚至断言“丞相大约是乐不思蜀”。


“以他之能,想来出不了什么事。”她心中是这么想,但潜意识中却免不了牵挂。


这也是她自婚后便习惯了晚睡的一大肇因。


未珊瑚呆呆地看着轻托于掌心的枯叶,莫名一股忧愁袭来,肺腑间隐隐作痛,这是新疾,医官判定与心绪不佳有关,众人皆纳罕,只道未妃娘娘日子过得这么顺遂,有甚忧烦?只未珊瑚自己心下雪亮,是因某人而起。


她将手伸至窗外,掌心微倾,凉风带走了枯叶。随即关上窗子,回到书案前,取出一方鲛绡,略一沉吟,提笔在绡巾上写下一首中原流传数百年的古诗: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调,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但怅久离居。


书罢,落款处却迟迟下不了一字,遂掷笔沉思。


文以抒怀,这首情真意切的《彩书怨》,正是上官婉儿留给人世的惊艳情怀。


未珊瑚想起欲星移当日以上官婉儿作比,她还为此不快,但今日却唯有婉儿这首诗,能可暂寄她的情怀,不禁自笑痴愚。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冒失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大殿,“砰”地一声,太子府令丞午砗磲慌不择路地滚进殿来,大失常态。


未珊瑚秀眉一凝,欲待呵斥,却听远处洪钟雷鸣,正是鳞王驾崩之讯!午砗磲跪倒在地,本待奏报,听见钟声便先一愣,继而噤声,似是呆了。


未珊瑚心念电闪,王上正当壮年,体魄雄健,素无疾病,除非——


她定了定神,起身欲扶午砗磲,忽地心中一痛,下意识回首一望,但见长裙拂过书案上的墨砚,在那方鲛绡上抹开墨渍,再看不清诗句。


是夜,宫闱大乱。




【终】


十日后,太子北冥封宇在仓皇避难途中登基称帝,引爆海境三王之乱。同期,镇守边关的未氏将领,贵妃未珊瑚长兄,死于鳍鳞会暴动。


一年后,鳍鳞会称雄边关,贵妃未珊瑚代鳞王前往谈判,以三项条件,牺牲部分皇族利益,换得鳍鳞会倒戈支持正统王权。同期,反王北冥无痕遇刺身亡,刺客传为鳍鳞会第一高手紊劫刀。


半年后,欲星移回归海境,与螺武瑛联手制敌,叛军一战而溃,反王北冥骄雄伏诛。同期,梦虯孙获封“龙子”,脱离鳍鳞会,出海境游历。


一年后,海境恢复玄朝师相制度,师相欲星移撤统帅一职,大幅削减边关驻军,以左将军统领王下禁军。同期,鲲帝、鲛人二脉联名上奏,要求惩办宝躯一脉皇妃未珊瑚,鳞王采纳师相欲星移奏议,严禁后宫干政,并夺贵妃号,改封静妃,自此,静妃未珊瑚幽居清卯宫,绝迹于前朝。


半年后,师相欲星移置右文丞职,代领百官事务,息交绝游,退居浪辰台。


十年后,边关靖平,鳍鳞会退居关外。


三年后,魔祸肆虐九界,海境震荡,未珊瑚复位贵妃,统理后宫事务。


两年后,师相沉眠,鳞王病笃,贵妃未珊瑚晋封皇贵妃,代掌王权。


一年后,鲲帝、鲛人二脉尽数凋零,龙子梦虯孙继位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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