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全员]金光政治学院04

前文:01  02  03


头雪那天晚上无心在雪地里痛哭,着了凉,回家路上,尽管有史仗义暖炉似的胸膛煨着,到底还是发烧了。

当时无心说想去伯父家,史仗义也没多想,就带她回自己家,家里爹娘兄弟四个人都在等他们,桌上铜火锅冒着热气,史艳文见无心脸色不好,立刻就打电话给罗碧,意外的电话没人接,刘萱姑体贴地给无心刷了一碗姜汤先喝下去,无心稍微好点,沉默地吃了小半碗肉菜,最后全吐了。

一家人慌了,赶紧送无心去医院,路上史艳文是真生气了,一边斥责史仗义没照顾好妹妹,一边不间断地打罗碧电话。

下雪天,医院病人太多了。明晃晃的急诊室门口长凳上,无心窝在伯母怀里打着点滴,神情呆呆的,三个堂哥围了她一圈,跟她说话,史存孝手里还很搞笑地握着两根棒棒糖——从小到大他哄妹妹只会这一招——无心也就哼哼哈哈的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可是脸上挂的心事都要喷出来了,史精忠心里猜到肯定出了大事,皱皱眉,拉过史仗义到一边问话。

“大哥,我真不知道发生啥事了。”史仗义满脸无奈,见鬼,叔父是死了么?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失踪?

这时候一直在附近打电话的史艳文突然接通了电话,然后,史家三兄弟突然就见识到了从小到大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爹亲发火是啥样”,史艳文朝电话那头吼道:“无心在医院!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哇哦。史仗义头一回知道,他爹亲这种生物也是会爆发的,只不过是燃爆点太高。

凭良心说,以罗碧的一贯做派,有人胆敢这么吼他,别管是谁,立马弄死。

但是电话那头罕见地静默了许久,史艳文“喂”了数声,罗碧才回了一句话,史仗义当然没有顺风耳,他只是听见他爹气焰瞬间就降下来了:“哦,你看见仗义了啊,那还差不多,行了,快到医院来,地址我发你。”说完就挂了电话,这种雷厉风行的态度真是少见呢。

原来叔父当时真的在附近,还看见我抱走无心了,史仗义想到,但这样一来不就更奇怪了嘛?无心这小可怜,脾气那么温和,人又那么傻,乖得不像话,什么事能让她在雪地里打滚痛哭这么失控?

半个小时后,姚金池把罗碧带来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姚金池远远地一见无心蔫白菜似的模样,立马就冲过来抱住,急得不行,又是探探额头,又是摸摸脸颊,心疼地听刘萱姑说情况,反而是一贯以女儿控远近闻名的罗碧跟中邪了似的,看上去心不在焉,慢慢踱过来,好像还不太敢靠近自己女朋友和女儿。

无心是有点小脾气的,虽然平时藏得很深。她不能原谅爹亲,这一次绝对不能,所以她一眼都不看罗碧,而且心里挣扎得要死要活,到底该不该告诉金池阿姨那件事呢?

她已经十八岁了,成人了,平时社会新闻里各种男女关系丑闻搞得家破人亡的还少听见么?她认为,如果爹亲真“出轨”了,虽然他也没跟金池阿姨领过证,但是,但是金池阿姨当然有知情权啊!

罗碧愣是憋着一声没吭。

姚金池转头看他,眼底隐隐有责怪的意思,他装作没看见,立马站起来走向朝他招手的大哥,溜得倒快,姚金池欲言又止,呆了一呆。

这一幕本来是没什么的,偏被无心偷瞄到,少女想象力丰富的内心世界突然就酸楚了,矛盾了:金池阿姨该不会知道了吧?

史艳文找了个去窗口交费的借口拉走罗碧,兄弟俩前脚刚走,史仗义后脚就偷偷跟上——真的没辙,在好奇心害死猫之前,死在猫咪前头的肯定是史仗义。

“二哥你干嘛去?”史存孝耿直地一把扯住史仗义的袖子。

“啧!”史仗义眼看着爹亲叔父消失在楼梯拐角,急了,“厕所啊!”甩开史存孝的手,赶紧小跑过去。

“那是女厕啊!”史存孝喊道,觉得二哥恐怕是雪地里冻傻了,男厕明明在另一头。

史仗义溜到楼梯拐角,探头一看,果然爹亲和叔父在楼梯间说话,爹亲一脸苦口婆心样,可惜看叔父的样子根本不想搭理他哥。

“小弟,大哥觉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金池那里你打算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难道我能对自己的女人撒谎?”

“大哥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金池是个好女人,你可别伤了人家。”

“我知道。”

“好,就算你有把握说服金池,无心怎么办?”

提到无心,罗碧就蔫了,史艳文也是一脸焦虑不安,原地踱来踱去,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一见罗碧那个冥顽不灵的样子,又只好吞了回去。

史仗义心想,叔父果然有大八卦。

雪越下越大,医院里病患不减反增,一大家子围着无心实在也不像话,于是姚金池好说歹说,总算劝走了史艳文一家,但是史艳文看着罗碧和姚金池之间互不说话的样子,哪能完全放下心来,最后还是嘱咐史仗义留下来帮忙照应着,精忠太听话,存孝不够聪明,这种场合交给仗义绝对是最妥帖的。

一直等到深夜时分,无心终于打完了点滴,困得睁不开眼,史仗义心想总算可以回去睡觉了,结果无心默默推开罗碧伸出去的手,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去伯父家住。

罗碧囧了。姚金池皱眉了。史仗义尴尬了。

“也好,反正这里离大哥家比较近。”姚金池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女人,看一眼罗碧就知道他不反对,只好摸了摸无心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仗义,家里有葱吗?”

史仗义愣道:“有,有啊,娘在阳台上种了很多。”

姚金池点点头,说,那就拜托你照顾无心了,可以的话,用小半碗葱白煮水给无心喝,一天喝三次,这样子后天应该可以正常回学校上课了。

“知道了,金池阿姨你放心吧。”史仗义爽快答道,他喜欢金池阿姨,仅次于喜欢他娘亲,因为每当叔父暴怒要胖揍自己的时候,金池阿姨是一道慈光万丈的保命符。

他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虽然今晚的叔父毫无杀伤力,但是,温良得不正常,沉默得很吓人。

史仗义喊了辆出租车,抱着无心钻进后座,金池阿姨最后还挨着车窗叮嘱说,葱白里加点冰糖可以,不要加红糖。

出租车呼啸而去。大雪纷扬。

姚金池出门时太急,忘了穿羽绒衣,这时冻得脸蛋发红,罗碧赶紧脱下外套给她裹上,把她揽在怀里给她暖着,一边等下一辆出租车。

医院附近车满为患,下一辆空车迟迟等不到,寂静的夜,满大街都是地上积雪折射车尾灯后交织而成的幻光,淡黄浅红。

姚金池忽然说,走回去吧。

罗碧一愣,从这里走回去,以他的脚程一个小时差不多,两个人散步的话,起码两个小时,于是他说,再等会儿,下一辆车过来,管他空不空,上去再说。

姚金池噗嗤一声笑了,这种事罗碧没少干,每次强行上车,司机和乘客见了他一脸凶相,倒还真的都挺好说话的。

可是姚金池这么柔顺的人,突然变得很固执。

“罗碧,陪我走走,好吗?”

“我没什么,怕你着凉。”

“有你在呢,哪会。”

“好吧。”

于是两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我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后来你出现了,问我,愿不愿意帮你照顾无心……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一眨眼十几年了。”

“其实,我后悔过,如果那天晚上我不答应你的话,也许……”

“无心就不会这么幸福快乐了。”

“罗碧……或者我还是应该喊你一声……姐夫。”

姚金池忽然的改口,意味着女人果然是一种直觉强烈的生物,尤其是像她这款,温柔的女人,善解人意的女人。罗碧叹了口气,一边还是走,一边伸手去捂住怀中女人的嘴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今天被无心看见我跟姚明月。”罗碧坦白说道,这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姚金池的肩膀轻颤了一下,于是,他这辈子从来不会说的三个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蹦了出来:“对不起。”

天要塌了吗?罗碧也会说对不起了?

姚金池突然眼泪掉下来,沾湿了罗碧的大手。罗碧是个不知道怎么心疼女人的男人,他只知道在这个时候,下意识地手臂加一点点力道,紧紧地将怀中的女人揽住,这就是他独有的表示歉意、爱意以及其他一切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的方式了。


出租车开得很快,嗖嗖嗖风驰电掣,跟乘地铁似的。

“师傅啊,还能不能愉快开车了?雪地里跑这么快,想出车祸啊?”史仗义困得要死,靠在他肩头的无心又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忧郁气息,弄得他也很郁闷。

“草你X的X,不想坐滚下去。”

本地出租车司机是出了名的彪悍品种,一言不合狂飙脏话,甚至把乘客赶下车都是常有的事,如果是在平时,史仗义立马就反击了,通常他会以高超的骂人艺术把司机治得服服帖帖,不过今天他没心情,于是没吱声。

回想一下事情经过。首先,叔父告诉爹亲他没空,他有约,所以他不来家里吃饭了,所以爹亲就让我去接无心回家吃饭,然后,无心去办公室找叔父,二十多分钟后,叔父眼睁睁看着无心在雪地里挨冻,眼睁睁看着我抱走无心……最后,爹亲好像坚持要做什么事,叔父打死不同意,叔父干了坏事要向金池阿姨坦白,却没办法跟无心解释。

总结完毕之后,史仗义觉得自己更困了,这特么混乱的,中年男人最常见的坏事不外乎,就是出轨,可是叔父这种男人,别说出轨,就算有人拿刀架他脖子上逼着他干,他都不会答应的啊!

史仗义非常确信,这世界上能勾引他叔父的女人,绝对还没出生。

“仗义哥哥。”无心的声音很低很低。

“到底怎么啦?你不说出来,一定会睡不着,想想,这世上有顶着两个熊猫眼圈的小美女嘛?”史仗义哄妹子是得心应手的。

无心不说话,鼻尖在史仗义肩头蹭了蹭,猫似地蜷起来,好像很冷似的,其实是变相的撒娇,史仗义立刻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只好把臂弯也贡献出来,给妹妹取暖。

谁知道无心真的只是要取暖,铁了心地三缄其口。史仗义没辙,只好随她了。

不愧是风驰电掣的出租车,不一会儿就杀到了小区门口。

史仗义牵着无心,一步一个脚印往自家那栋楼走,一路上不忘表演单口相声,损物业拿钱不干活,地上这么厚的积雪是留着给鬼扫吧,没曾想,提到鬼,鬼就来,前方路灯下一个活女鬼似的姚明月杵着,穿了厚厚的套头披风,一圈貂毛在飘雪灯影里招展着。

史仗义惊呆了。

烈焰红唇的姚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史仗义,说,她要跟忆无心单独谈谈。

“开什么玩笑,明月老师,首先你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我家楼下?其次你没看到我妹妹生病了嘛?有什么事,咱们后天学校里说行不?”史仗义虽然知道自己的学分还捏在这女人手里,可是,该挺身而出保护妹妹的时候,他不含糊。

姚明月不答,只瞅着无心笑。

怪了,平时很乖的无心,突然就自作主张松开史仗义的手,说她也想跟明月老师“谈谈”!

史仗义没有办法,他总不能硬抱着无心飞跑上楼吧。

“明月老师,你要谈啥?非得我回避嘛?”他试着谈判。

“呵呵。也不是非得,而是为了你好,你最好回避。”姚明月无所谓地笑笑。

哦,这么说就是我可以旁听了?那好啊,请开始你的表演。史仗义一点也不想留下无心单独面对这只母老虎。

这时,无心死死地盯着姚明月,咬字清晰地说道:“明月老师,可以请你……”她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积蓄了整个晚上的勇气全部喷发了出来,她决心用自己的力量,去捍卫去保护她最爱最爱的金池阿姨的幸福。


“可以请你离我爹亲远一点吗?”


咕咕。

大雪地里也不知道哪来的奇怪鸟类,在夜半时分如此应景地叫了两声,回荡在静寂得宛如雪国一般的小区里,又诡异又凄凉。

史仗义的脑筋瞬间就转过弯来了。

第一反应,什么!姚明月和叔父?第二反应,哦,真是出轨啊;第三反应,还好对象是姚明月。

这没什么的,无心,他很想马上这么告诉无心。

放眼天上地下,与姚明月乱搞过的男人怕是手拉手可以环绕学院一圈,你爹我叔父他不可能这么傻,最多也就是玩玩而已。

不过史仗义还没有来得及挺身而出,姚明月先就咯咯娇笑起来,她那样子,就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幽默好笑的事,无心不言不语,咬牙坚持,冷冷地看着她笑,过了一阵,她蓦地收住了笑,伸手轻抚无心冰冷的小脸蛋,语重心长地说道——

“做女儿的,可以这么跟妈妈说话吗?为了一个,从没跟你爹睡过一次觉的假妈妈?乖无心,你该长大了。”


卧槽。

一瞬间,史仗义的大脑弹幕全数清空,只剩了这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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