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欲未/梦虯孙】洞庭秋

“你,愿意离开海境吗?”

梦虯孙没有想到,未珊瑚专程来访,提的会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简单得,令他发笑。


洞庭湖畔岳阳楼,秋水长天。

大江西来,无尽横波过巴陵,中原这些年安享太平,荆湘一带更是人烟鼎盛,倒也不输给繁华富丽的烟雨江南。

那年未珊瑚说动了梦虯孙,两人离开海境,往苗疆游历了一年有余,继而折道向南,买舟沿江而下,最后抵达了未珊瑚所择定的安身立命之地。

梦虯孙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他不知道未珊瑚来此的理由,可他也不想知道。

这一住,就是岁月悠悠,不知今夕何夕,堪堪闲散度日——除了最初造房子的时候,未珊瑚出钱,梦虯孙出力,着实辛苦了几个月之外。

未珊瑚因为是戴罪之身逃离的海境,临走时也没办法多带资财,梦虯孙就更不用说,鳍鳞会整一个穷得底掉的草根组织,造房子那阵几乎耗尽了未珊瑚的积蓄。

为了敷衍生计,梦虯孙在湖上忙起来了,撑一叶扁舟,专门接待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未珊瑚也没闲着,她在城里租了个小小店面,日常作画卖文,赚点小钱,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极其悠闲而散漫。

遇上淫雨霏霏连月不开。

梦虯孙是随便惯了,披个蓑衣戴个斗笠仍旧往湖畔船头坐去,赏雨挣钱两不误,偶尔来了兴致,雨中耍剑高歌也不在话下,只不过有时候回归本性唱几句丐帮风味的梅花落,唱完倒是会自己发一阵呆,闷闷不乐半日。

未珊瑚却是计较,这时便不进城,就近在岳阳楼里打个地铺弹琴自娱,不乏游客赏识赠金,每每楼里琴声与湖上高歌两两相和,一些想象力丰富的金主,总会瞎猜是哪家落魄王孙世家贵女私奔江湖,未珊瑚一概不加解释,只管厚着脸皮笑纳了。

只是偶尔她也会乐于想象一下,此王孙若是彼王孙,那该是何等快活。


流年偷换。

梦虯孙五十好几了,以龙族年岁换算,倒还是青少年期,不怪每日弹剑放歌,十年如一日不改其乐。

未珊瑚却已扎扎实实走入了人生的秋季。

晨起时,她坐在妆台前梳发,一梳到底,流云青霜相间成趣,她想,再过几年全白了之后,不知该是何种模样?少年时与那人同窗晨读,曾彼此对画肖像,要求互换发色,她还清晰记得自己笔下那人黑发的模样,当时她便笑了,严肃点评道,泯然众人矣,不怪天赋予你一头银发。

未珊瑚梳妆罢,下厨房,碗柜里取出两个同款水壶,烧火煮豆浆,豆子是隔夜梦虯孙出力气磨好的,装满两个水壶后,额外装一袋干果蜜饯绑在其中一个水壶上,至于早、午两餐主食要吃什么,各自出门后看心情自买,每天只有一顿晚餐是未珊瑚回家后临时弄,习惯了不紧不慢的,因为通常梦虯孙会比她晚两个时辰回来。

梦虯孙照常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床头放着水壶零食袋,就知道未珊瑚早早进城去了。他的生意一般过了正午才会有顾客,所以不着急,慢吞吞洗漱完,在院子里打了一套自创的龙拳,这才提着洞庭韬光大摇大摆出门去。

邻里人家的女孩儿路上遇到他,都喊大爷,虽然这个大爷长得很年轻,好像永远不会老似的,却是货真价实从小看着她们长大。

梦虯孙盘腿坐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芦苇。

这个季节的湖畔,远近都是草木清香,放眼望去,长天尽头,浩荡的湖面有一丛残荷枯茎,一轮白日嵌在云中,如此诗情画意,梦虯孙却没什么文学底子好来咀嚼欣赏,倒是打开手里的水壶盖子,仰脖喝了两口甜丝丝的豆浆,抓一把蜜饯嘴里含住,无比满足。

日将午时,梦虯孙靠着船舱打瞌睡,遮阳的斗笠歪在一边,这时湖面摇来一条小船,船夫是梦虯孙熟识的同行,船头却立着一名蓝衫文士。

小船缓缓泊岸,恰与梦虯孙的船并拢,那船夫拿长篙一端作势欲捅梦虯孙的斗笠,梦虯孙头也不抬,举手轻弹,那长篙便一飞数尺外。

在船夫笑骂声中,蓝衫文士已经上岸,梦虯孙整个人还是半睡半醒着。

蓝衫文士问那船夫,城里某某字画店怎么走?梦虯孙听见了,这才懒懒地摘下斗笠,抬眼去看,前后不过片刻间隙,却只见蓝衫文士的背影,人已走远了。

挺熟悉的背影,只是这熟悉感颇为奇特,飘飘渺渺,忽远忽近,也许是一天前,又也许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那船夫从自己的船头跳到梦虯孙的船头,挨着他坐下,蹭两枚蜜饯吃,一边说道,好多年没遇过出手这么阔绰的游人,不过也是个怪人,聊天十句,九句都在走神,看似个读书种子,其实又呆又痴,年纪轻轻可惜了。

是嘛。梦虯孙随口应着,目光始终离不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午后的城里不同郊外湖边清爽,骄阳似火,灼得整条长街人影寂寂。

未珊瑚手提一油纸包,刚从对街酒楼里买的外食,走回自己店铺里,只见个蓝衫文士坐在门口,手里展开一卷画,画上萧萧素素,一派洞庭秋色,正是她的得意之作,一向陈放在木柜中,从未随便挂出。

她皱眉,这客人也太失礼,店家不在就敢乱取字画来看?

未珊瑚轻咳一声,蓝衫文士抬起头来,这才收起画卷,随手放在身后长案上,又问未珊瑚是不是店主。

你道是也不是?未珊瑚不悦,走进店里,放下外食,自用行动回答,同时问道,客人要买字,还是买画?

蓝衫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说,在下不买字也不买画,专程来找这幅画的作画者,打听了许多年,终于听人说起,许是岳阳城里某家字画店的老板,不知是阁下否?

这倒是有些意思。未珊瑚自恃年老,且饿了,竟不怕人笑话,径自用个叉子从纸包里叉起一块酱肉,塞进嘴里,这才接过卷轴,展开细看。

鸡皮素手轻颤。

越看,越是惊诧。未珊瑚抬起头来,细细凝视眼前的蓝衫文士,约莫二十出头,端的是个好相貌,黑发凤眼,嘴角眉梢尽得风流,只是美中不足,眼神失于灵活,莫名有一分呆气。

这画上的题字,是你加的?未珊瑚颤声问道,画是洞庭秋景,字是楚辞名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蓝衫文士点头,说,正是在下。

这题字后的落款,是你本人?未珊瑚收起卷轴,沧桑的脸上皱纹纵横,老眼含泪,那落款处却是意味深长的四个字,太虚神鳞。

蓝衫文士再点头,说,在下乃是赴约而来。

你知道你赴的,是谁人之约?此约,又是何年许下?未珊瑚收起泪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对方。

蓝衫文士摇头,说,在下不记得了,只知某日获此画卷,脑中顿觉一阵激荡,自那以后,心心念念,都是赴这莫名之约。

未珊瑚再无怀疑,猛地将画卷掷在地下,尽管年迈体僵,仍是奋力扑进那蓝衫文士怀中,大哭。

尽管怀中老妇涕泪齐下,蓝衫文士却是毫不吝惜自己的一身好衣裳,反而抬起头来,若有所思,一手轻抚其背,状极温柔。

这般抱头痛哭的画面,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左右店铺老板更是交头接耳,众人模模糊糊,只听得老妇口中念念叨叨,来来回回,只是一句:你终于来了。

一缕残魂,四海流荡,辗转人世二十余载,他终于来了。

念着年少时的约定,守着毕生渺茫的希望,她等到了。


梦虯孙从没有问过未珊瑚择洞庭湖畔定居的理由。

何也?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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